“你根本就没想真的遵守那劳什子批文!你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在组建另一支队伍,一支更精锐、更隐秘、也更不受控制的队伍!”庞引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洞察一切的激动和愤怒,“嬴娡,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已经扳倒了庞凯,挑起了两族内斗,拿到了明面的护卫权,你还不知足吗?你还要在尼伽马藏下多少刀子?你是不是非要把这里彻底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人都拖进你的战车,才肯罢休?!”
他一口气说完,喘息着,赤红着眼睛盯着嬴娡,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辩解。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庞引粗重的呼吸声。
夜樱和阿默的目光都落在嬴娡身上,等待她的命令。
嬴娡却只是静静地与庞引对视了片刻。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却又无比清醒。
“说完了?”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庞引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满腔怒火像撞上了一堵棉花墙。
“庞引,”嬴娡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翻腾的情绪,“你说得对,我是在招募另一批人。”
她坦然承认了,没有丝毫遮掩。
庞引反而一愣。
“但那又怎样?”嬴娡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我嬴氏商行,花自己的钱,招募人手保护自己的产业和伙计,有何不可?总督府的批文,我遵守了,明面上的八十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章程规矩,半点不差。至于我私下用我自己的钱,再雇几个身手好点的护院、探子,或者做点别的什么准备……这,触犯了尼伽马哪条律法?又违背了我和总督大人的哪句约定?”
“你……”庞引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无法反驳。律法?约定?似乎真的没有明文禁止商家私下多雇几个保镖。
“你说我想把尼伽马搅得天翻地覆?”嬴娡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庞引,你扪心自问,尼伽马的天,是我搅翻的吗?是莱雅瓦佳和诺颂帕萨特贪婪互噬!是庞凯之流贪赃枉法!是这里盘根错节的势力早就腐烂生脓!我不过是将这脓疮挑破,将里面的污秽亮出来而已!”
“至于自保,”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若不自保,不藏几把刀子,难道要像我的近百个伙计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异乡,连仇都要靠别人‘徐徐图之’才能报?还是像你母亲那样,善良温婉,却最终病死在漏风的破屋里,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庞引内心最痛的地方。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眼中的愤怒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取代。
嬴娡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失神的眼睛,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她知道这话伤人,但有些现实,必须撕开。
“庞引,”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这世道,不是靠仁慈和等待就能活下去的。你有你的路,你可以去收尸,去发钱,去尽量弥补。那是你的选择,我不拦你。”
“但我有我的路。”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掌控,“我的路,就是要把刀握在自己手里,要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明面的规矩,我会守,那是生存的屏障。暗地的准备,我也会做,那是活下去的底气。至于你怎么想,怎么骂,随你。”
她抬起眼,最后看了庞引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若你觉得与我为伍,玷污了你的‘良心’和‘道义’,大门在那边,随时可以离开。我嬴娡做事,不求所有人理解,但求问心无愧,护住我要护的人。”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庞引僵立在原地,看着嬴娡平静的侧脸,听着她近乎冷酷却又无懈可击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冰寒,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愤怒吗?依然愤怒。失望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说服的动摇。
她坏吗?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她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可她说的,又偏偏是血淋淋的现实。这尼伽马,何尝对谁善良过?他自己不也是从最污浊的泥泞里爬出来的吗?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嬴娡一眼,然后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转身,踉跄着离开了书房。背影比上次更加佝偻,仿佛背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
书房门再次关上。
夜樱和阿默都看向嬴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