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放下文书,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波澜。
“继续。”她只说了两个字。
无论是明面的招募,还是暗处的“零锐”,都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指责或动摇而停下。
这就是她的路。
半个月的光阴,在紧张有序的忙碌中悄然滑过。北部城区的疮痍仍在,但已不再流血哀嚎,嬴氏拨出的银钱和庞引近乎执拗的奔走,至少让生者有了喘息之机。总督府似乎也默认了嬴娡公开招募后的“既成事实”,除了例行的点检报备,再无更多刁难,或许是觉得那八十人的“合规”护卫队尚在掌控,或许是忙于处理庞凯留下的更大烂摊子。
嬴氏商行本身,则在嬴娡的强力手腕下,迅速清除了桑帕珀的遗留影响,提拔了真正得力又忠心的管事,各埠口的生意在短暂的震荡后重新走上正轨,甚至因为嬴娡的“凶名”与总督府的“特许”,而多了几分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底气。阿莱帕颂公馆内外,秩序井然,仆役们脸上也少了几分前些日子的惶然,多了些踏实。
一切都仿佛在向着好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恢复。
直到那个平静的午后。
秋日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公馆的庭院里,嬴娡正在书房听几位管事汇报新季度南海外各埠的货品调度计划。忽然,一阵隐隐约约、却越来越清晰的锣鼓声、唢呐声,混杂着人群的喧哗嬉笑,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起初只是背景噪音,渐渐变得不容忽视,仿佛正朝着公馆方向而来。
嬴娡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账册。几位管事也停下了汇报,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外面何事喧闹?”嬴娡问道。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夜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形容的古怪神色。
“夫人,”夜樱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清晰无比,“是……庞引小老爷。”
“庞引?”嬴娡挑眉,这些日子庞引拿了钱后,便一头扎在北部灾区,两人几乎没有再碰面,他这会儿搞出这么大动静是想做什么?示威?还是又来指责?
夜樱的表情更加微妙,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他带着一支队伍,正在往公馆这边来。队伍前面有鼓乐开道,中间……他……他自己……”
“他自己如何?”嬴娡追问。
夜樱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他自己穿着尼伽马本地男子成婚时才穿的吉服,头上……戴着头纱。”
“头纱?”嬴娡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夜樱点头,补充道,“是那种男女成婚时,象征圣洁与归属的白色头纱。尼伽马一些部族和古老家族,有时男子若入赘或以示绝对臣服、献上所有,也会在特定仪式上佩戴。”
书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位管事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子……戴成婚头纱?还是尼伽马象征婚嫁与臣服的仪式头纱?庞引?那个心思深沉、性情乖戾的庞府小老爷、路引商行的主人?
嬴娡也愣住了。饶是她见惯风浪,心思缜密,也被这完全超出预料的举动冲击得一时失语。她设想过庞引可能的许多反应——愤怒的指责,冷静的分析,黯然的离开,甚至暗中使绊子……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荒诞、却又带着某种原始而郑重仪式感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听到围观人群的惊呼、议论和哄笑声。显然,这支古怪的“婚嫁”队伍,吸引了无数看热闹的人,正浩浩荡荡地穿过街巷,直奔阿莱帕颂公馆。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一位年长的管事忍不住喃喃出声。
夜樱看向嬴娡,等待指令。是拦下?是驱散?还是……
嬴娡已经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喧嚣声浪顿时涌了进来,夹杂着欢快(或者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鼓乐。透过缝隙,她能看到远处街角,一支披红挂彩、鼓乐齐鸣的队伍正转过来。队伍最前方,那个穿着尼伽马传统男子吉服、身形挺拔却蒙着刺眼白色头纱的身影,不是庞引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