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不仅承认赵乾的“见识广博”,更将“帮我拿主意”这种决策权,部分让渡出来,暗示他在嬴氏商业版图中同样拥有不可或缺的地位。
屋内又是片刻沉寂,似乎在权衡。终于,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赵乾已换了一身居家的素色长衫,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嬴娡走进房中。房间布置得雅致舒适,但终究是客院,少了几分主人的气息。她径直走到临窗的书案前,那里已摊开了一张尼伽马及周边海域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圈画了不少标记——这显然是赵乾自己带来的,或是白日里让人送来的。他竟然也在研究尼伽马的形势。
嬴娡心中微动,脸上却露出惊喜之色:“相公也在看这个?真是太好了!”她自然而然地靠近书案,指着舆图上几处标记,开始讲述她下一步计划打通通往旧港和香料群岛航线的设想,其间不时夹杂着对当地势力、航道风险、货品需求的介绍,语气认真而投入,仿佛真的只是来商讨正事。
赵乾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目光锐利。但随着嬴娡的讲述深入,涉及的利益权衡与风险把控愈发复杂,他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注意力,开始提出自己的见解。他虽不直接经商,但出身大家,见识广博,又管理嬴府多年,对人事、对大局的把握,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一些嬴娡未曾虑及的关节。
两人就着舆图和烛火,竟真的投入地商讨了小半个时辰。气氛从最初的微妙,逐渐变得专注而……和谐。嬴娡恰到好处的请教与认同,赵乾精辟的分析与建议,让他们仿佛回到了早年刚成婚时,偶尔也会这般商议家业时的光景。只不过那时商议的是嬴水镇的铺面,如今谈论的是万里之外的海洋与财富。
时间悄然流逝,更漏声隐约传来。嬴娡揉了揉额角,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倦色,语气也软了下来:“瞧我,一说起正事就忘了时辰。都这么晚了……”她微微晃了晃身子,抬手扶住额头,声音带着一丝含混,“许是方才席间多喝了两杯……这会儿觉得有些头晕,身上也一阵阵发冷……”
她说着,竟是真的打了个寒颤,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赵乾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自然看得出嬴娡有几分“做戏”的成分,但那倦色和那一瞬间的瑟缩,却也未必全是假装。连日奔波,白日里的心力交瘁,加上可能真的有些酒意……
“既然不适,便早些回去歇息吧。”赵乾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最初的疏离。
“可是……”嬴娡却犹豫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怯意,声音压得更低,“我……我一个人回去,那院子空荡荡的……方才来时就觉得廊下黑得吓人……”
她抬起眼,看着赵乾,那双平日里锐利沉静的眼眸,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示弱的依赖:“相公……我……我有些怕。今晚……能否让我在此……暂歇片刻?我保证,只在外间的坐榻上靠一靠,待酒意散了,身上暖些了就走,绝不敢打扰相公安寝。”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找得合情合理(酒醉、寒冷、害怕),甚至主动提出只睡外间坐榻,显得既体贴又守礼。
赵乾看着她,沉默着。烛火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动。他知道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台阶,也是一种……试探。他本可以断然拒绝,维持那份疏离与界限。但……看着眼前这个在外叱咤风云、此刻却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妻子,想到白日里她至少在明面上对他的维护,再想到两人方才那片刻“和谐”的商讨……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内室,丢下一句:“随你吧。外间有榻,柜中有多余的被褥。”
这便是默许了。
嬴娡心头一松,连忙低声道谢,自己去柜中取了被褥,在外间的美人榻上铺好。她动作很轻,仿佛真的只是打算在此暂歇。
夜更深了。公馆内外一片寂静。外间榻上,嬴娡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内室里,赵乾也熄了灯,躺下。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压抑的、仿佛梦魇般的低吟。
赵乾睡眠本就浅,立刻醒了过来。侧耳倾听,似乎是嬴娡在榻上翻来覆去,呼吸有些急促,还夹杂着含混的呓语:“冷……好冷……”
他皱眉,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外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只见嬴娡蜷缩在榻上,裹着被子,似乎仍在发抖,眉头紧锁,额上似有冷汗。
赵乾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凉,倒不似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