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水镇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熟悉的江水气息取代了海风的咸腥,码头上等候的嬴府仆役和管事们身影渐晰。漫长的海上旅程,夹杂着尼伽马的纷乱余波与对傣越未来的无尽思量,终于告一段落。
接下来即将是正式行动。
船刚一靠岸,踏板尚未完全搭稳,嬴娡甚至没来得及与前来迎接的、神情各异的府中众人多做寒暄——她只匆匆对迎上来的家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了一句“诸位先回家中歇息,家中诸事,稍后我再与你们细说”,目光便迅速扫过人群,定格在几位早已候在码头、神色凝重中带着急切的大管事脸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嬴娡抬手制止了管事们即将出口的问候,语速快而清晰:“诸位,议事厅说话。”
说罢,她便率先迈步,向着嬴府深处那座象征着权力核心的议事厅走去。步伐稳健,衣袂带风,全然不见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种亟待处理要务的紧迫感。
赵乾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沉静,并未多言,只是对身边有些不知所措的唐璂、覃荆云等人,以及好奇张望的阿尔坦兄弟,温言道:“诸位一路辛苦,先随管家去安排好的客院歇息洗漱吧。晚些时候,有什么吩咐,我再命人传达。”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瞬间稳住了略显微妙的场面。
几位大管事心领神会,立刻紧随嬴娡而去。他们早已得到密令,知晓东家此次匆匆返回,必有极其紧要之事商议,且多半与离岸前收到的、那封关于“傣越沃土”的加密急件有关。每个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既为可能的庞大机遇而兴奋,也为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而忐忑。
议事厅内,门窗紧闭,气氛肃然。嬴娡端坐主位,甚至未及更换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裳。她示意众人落座,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想必诸位已看过我之前传来的密件。傣越之事,虚实难辨,利害攸关。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集思广益,将此事的方方面面,彻底厘清,权衡透彻。”
她言简意赅地将岩温使者所述、自己与赵乾的分析、以及目前所知(隐去了已派夜樱秘密探查之事)和盘托出,语气冷静客观,既不夸大其诱人前景,也不掩饰其潜在危机。
“现在,”嬴娡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大管事,这些都是跟随嬴氏多年、历经风浪的核心人物,掌管着商行不同领域的命脉,“我想听听诸位的看法。此事,我们嬴氏,究竟该不该做?如果做,该如何做?风险如何规避?利益如何确保?”
问题直指核心,毫无虚饰。
厅内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即,激烈的讨论便如同开了闸的江水,汹涌而起。
掌管田庄与农事的大管事首先发言,他更关注技术层面的可行性:“四姑奶奶、五姑奶奶的良种与技法,在大庆南北多地已见成效,适应性颇广。但傣越气候地理终究不同,是否需先做小范围试种?且大规模推广,所需种子、农具、熟练农夫数量惊人,筹备周期与成本需仔细核算……”
负责对外商贸与朝廷联络的大管事则忧心忡忡:“与朝廷合作,向来是双刃剑。如今国库空虚是实情,但朝廷一旦介入,规矩就多了。税收、征调、人事任免……都可能生出变数。更怕的是,我们前期投入巨大,将局面打开后,朝廷或地方势力摘桃子,甚至以‘与民争利’、‘扰乱地方’等罪名反咬一口。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主管银钱调度与风险评估的大管事更是眉头紧锁:“此非寻常商业投资。开垦荒原、兴修水利、移民安置、长期维护……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初步估算,前期投入便是一个天文数字,且回收周期极长,至少五年内难见显着利润。一旦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资金链断裂,或将拖垮整个嬴氏商行!我们必须精确计算,现有资金能支撑到哪一步,是否需要引入外部合作者分担风险?又或者,有无可能分阶段进行,先易后难?”
也有人持乐观态度,认为机遇难得:“若能成事,不仅是商利,更是千秋名望!嬴氏将从此超越寻常商贾,成为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的柱石之家!且粮食乃根本,掌控源头,便是掌控了未来诸多产业的命脉。风险虽大,但值得一搏!关键在于如何与朝廷谈判,争取最有利的条件和保障,并牢牢掌握核心技术与管理主导权。”
还有人提出细节问题:如何招募和安置前往傣越的农户?如何保障他们在异地的安全与生活?当地可能存在的疫病如何防治?与傣越王庭及地方势力的具体合作条款该如何拟定才能最大限度保护嬴氏利益?……
争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专业领域出发,提出见解、顾虑与建议。有激烈的交锋,也有深入的剖析。嬴娡始终端坐主位,凝神静听,只在关键处偶尔插言追问,引导讨论更加深入。她需要这些最了解嬴氏内部运作、最熟悉外部环境的老臣们,将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风险点、所有的操作细节,都摆在台面上,摊开在阳光下。
这场议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侍女进来添了三次茶水,厅内的烛火也换了一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越发晶亮。思路在碰撞中逐渐清晰,利弊在争论中越发分明。
终于,当所有的声音渐渐平息,主要的观点和分歧都已充分表达后,嬴娡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