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终了,唐璂以微弱劣势告负。他投子认输,脸上却没什么沮丧,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覃兄棋艺,果然精进不少。”唐璂感叹道,端起旁边侍女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覃荆云收拾着棋子,语气依旧平淡:“唐公子心绪不宁,否则胜负犹未可知。”
唐璂笑了笑,没有否认。他放下茶盏,看着覃荆云,忽然开口道:“其实今日来,除了下棋,也是想跟覃兄道个别。”
“道别?”覃荆云收拾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是。”唐璂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我之前为了……她……纳侧室之事,心中不忿,告了半年的假,从清河追到尼伽马,又跟回这嬴水镇。如今,眼看着假期将满,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覃荆云有些复杂的眼神,继续道:“你我处境不同。覃兄是嬴水镇的治安小吏,回到此地便可履职,离家也近。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差事在清河镇,这一回去,山长水远,再想……再想见一面,怕是难了。”
这话里,透露出几分真实的无奈与落寞。他追逐一场,本以为能得偿所愿,至少能常伴左右,如今看来,却很可能是一场空。家族责任、自身前程,都不允许他无限期地在此“等待”。
覃荆云沉默了片刻。他自然明白唐璂话中未尽之意。他们二人,虽性情不同,但此番追随着嬴娡归来,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同病相怜”——都是被那“侧室”名分吊着,却并未真正得到想要的关注与位置的人。
“唐公子……打算何时动身?”覃荆云问道,语气里少了些疏离,多了些同病相怜的感慨。
“就这几日吧。”唐璂望向院外被高墙分割的天空,目光悠远,“总得……回去把事情了结了。总不能一直告假,荒废了正经差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覃荆云,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却似乎淡了许多的笑意:“在嬴府这些日子,能与覃兄相识,偶尔手谈一局,也是缘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覃兄……保重。”
覃荆云也难得地拱手回礼:“唐公子,一路顺风。”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话题终究有些索然。唐璂起身告辞,覃荆云将他送至院门口。
看着唐璂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覃荆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局未完(实则是唐璂主动认输)的残棋,又抬头望了望嬴府深深庭院的上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迷茫的神色。
唐璂要走了。带着他的不甘、他的算计、或许还有他那未曾完全熄灭的情意,回到属于他的地方,继续他的人生。
那么自己呢?
嬴娡对他,感情复杂,舍之难舍,近之又不愿。他留在这嬴府,守着这个尴尬的“待纳”名分,看着别人(哪怕是暂时的)承欢得宠,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他也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路了。
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竹叶上的露珠晶莹欲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但有些人的心,却仿佛还停留在昨夜的清冷与等待中,或是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从这场看似繁华、实则无奈的情感迷局中,抽身而退。
覃荆云送走唐璂,独自回到那清冷寂静的院落。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阵阵寒意。
唐璂的离开,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更加不堪的处境。至少,唐璂曾与嬴娡有过几日缠绵,至少,嬴娡对唐璂或许还存着几分旧情与怜惜。可他覃荆云呢?
他与嬴娡之间,按理来说情感最亲密的,实质性相处,屈指可数,甚至……或许只有那一次。但有些记忆,却远比肌肤之亲更难以磨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跑到嬴水河畔。夜色如墨,繁星点点,河畔草丛间,忽然升起点点流萤,如同散落的碎星,在夜空中轻盈飞舞,划出一道道如梦似幻的光轨。
嬴娡就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那些萤火,她的侧脸在微光和萤火的映照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宁静。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眼神清澈,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