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份整理好的、字迹娟秀但内容详实的密报摘要推到嬴娡面前,上面简明扼要地记录了夜樱初步探查的地理、气候、人文观察,以及对土壤和植物的初步描述。
嬴娡拿起密报,快速浏览,眼中渐渐恢复了锐利的光芒。夜樱的探查,虽然只是初步,但提供的信息远比岩温的空口白话要具体、可信得多。这让她对傣越之事的评估,有了更坚实的依据。
“姬雅那边整理出的意见文书,我也看过了。”赵乾继续说道,手指轻轻敲了敲旁边另一摞更厚的卷宗,“利弊分析得很透彻,风险与机遇也都列明了。如今,有了这些实物样本……”
他抬起眼,看向嬴娡,目光清澈而冷静:“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可以将我们整理好的所有意见、风险预案、初步的合作构想草案,连同这些土壤和植物样本,一起快马加鞭,秘密送往京城。”
“京城?”嬴娡心中一动。
“是,直接送给四姐(嬴苏)和五姐(嬴粟)。”赵乾的语气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她们是农学国士,对土壤、作物、气候的研判,无人能及。由她们亲自分析这些傣越样本,结合我们提供的背景资料,给出最权威的技术可行性结论,比我们在这里空谈一百遍都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她们身在京城,消息灵通,对朝廷近期的动向、陛下对此类关乎国计民生大事的可能态度,也比我们远在嬴水镇要敏锐得多。可以请她们从朝局角度,帮忙参详一二,看看我们嬴氏,值不值得、又该如何向皇帝陛下为傣越牵线搭桥,促成此事。”
这番话,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将嬴娡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瞬间拉回了正轨。是啊,技术问题,终归要由技术专家来判定;而政治风险与机遇,也需要身在权力中心的人来帮忙把握。赵乾这个提议,可谓是一举两得,既避免了嬴氏独自承担全部研判风险,又能借助姐姐们的力量,更稳妥地推进此事。
“至于嬴水这边,”赵乾看着嬴娡若有所思的脸,缓缓道,“其实也就是等你,拿一个最终的决定。”
他将最终的决定权,明确地交还给了嬴娡。他提供了信息,分析了利弊,提出了最稳妥的推进方案,但是否要迈出这一步,是否要真正启动这个可能改变嬴氏乃至大庆国运的计划,需要嬴娡这个家主,来做最后的决断。
嬴娡看着书案上那些来自遥远傣越的土壤样本(虽然隔着油纸),看着夜樱的密报,看着姬雅整理的厚厚意见书,最后,目光落在赵乾平静而专注的脸上。
方才北晨院的闹剧带来的烦躁与恶心,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沉重的责任感所取代。家族的未来,可能的荣耀与风险,都系于她此刻的思量。
赵乾没有问她为何深夜来此,没有理会她身上的些许狼狈,只是在她最需要理清头绪、做出决断的时候,用最冷静、最有效的方式,为她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
这份沉着与助力,无声无息,却远比覃荆云那般的吵闹哭诉,或是阿尔坦兄弟质朴的守护,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与倚仗。
“就按相公说的办。”嬴娡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力,“明日一早,便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将东西秘密送往京城,交到四姐、五姐手中。请她们务必尽快给出意见。”
“好。”赵乾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重新拿起笔,开始在一份准备好的指令文书上落款用印,动作流畅而沉稳。
嬴娡站在一旁,看着烛光下他低垂的侧脸,心中那团乱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理顺的线头。
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宁静的小书房里,在面对关乎家族命运的正事时,她和赵乾之间,没有猜忌,没有吵闹,只有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清晰而高效的默契。
这或许,也是一种难得的……夫妻同心?
赵乾沉稳的声音和清晰的思路,像一阵清冽的泉水,暂时浇灭了嬴娡心头因后院闹剧而生的烦躁火焰,让她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傣越这件关乎家族未来的大事上。
就在两人刚刚敲定下一步行动方案,书房内气氛难得地趋向于一种专注而平和的默契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家主,夫人……北晨院那边……阿尔坦公子、阿史那公子,还有覃荆云公子,他们……他们不知怎的,起了争执,动起手来了……三人都受了些皮外伤,院里……院里也有些乱。”
侍女的声音带着忐忑,显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这深更半夜。
嬴娡原本因专注正事而稍霁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眉头紧蹙,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厌烦与疲惫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她才刚从那片混乱与不堪中逃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本以为能暂且清净片刻,谁知这糟心事竟追着禀报过来了!
打起来了?还都受了伤?院里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