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的脸色,随着嬴苏的话,一点点变得苍白。她原以为,有了实物样本和初步探查,以四姐的学识,至少能给出一个大致的方向或可能性评估。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直接而彻底的否定——不是否定傣越的潜力,而是否定他们目前这种急于求成、试图“隔空诊脉”的做法。
“那……依四姐看,此事……”嬴娡的声音有些干涩。
“此事,从农学角度来看,前景或许是有的,岩温所言未必全假。”嬴苏话锋并未完全堵死,她毕竟了解自己妹妹的性格和嬴氏的行事风格,“但是,操之过急,是绝对不行的。你们现在得到的这点信息,还远远不足以支撑做出任何重大的、尤其是涉及如此巨额投入和长远规划的商业乃至政治决策。”
她看着嬴娡,语重心长:“娡儿,我知道你和妹夫为此事倾注了心血,也看到了其中可能蕴含的巨大利益。但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农业之事,关乎根本,最忌冒进。一着不慎,不仅是钱财的损失,更可能损害当地生态、引发社会矛盾,甚至……动摇嬴氏立足的根基。”
“嬴氏当然可以关注此事,甚至可以开始做一些前期的、小规模的铺垫工作,比如与傣越王庭保持联络,建立基本的信任;比如考虑选派一两名精通农事、又忠诚可靠的老农或管事,随下次商队过去,做更长期的、生活化的观察;比如开始收集和研究与傣越气候地理相似的周边地区的农业资料……但这些,都只能是准备,是铺垫,远未到可以大规模投入、甚至向朝廷建言献策的时候。”
嬴苏最后总结道,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的建议是,暂缓。继续收集信息,加深了解,尤其是要设法获取更长期、更系统的实地数据。至于是否、以及何时真正介入,需要等待更成熟的时机,和更充分的依据。”
静室内一片沉寂。
嬴娡怔怔地坐着,心中那团因急切赶路和巨大期盼而燃烧的火焰,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余下袅袅青烟和刺骨的凉意。
赵乾始终沉默地听着,此刻,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嬴娡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一丝安慰与力量。他的眼神依旧沉静,似乎对嬴苏的结论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嬴苏看着妹妹失落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她必须说出专业的、负责任的意见。她起身,为两人重新斟了热茶,温言道:“一路奔波,先喝口茶,歇息片刻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嬴娡机械地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手指。
云涧府之行,满怀希望而来,却得到了一个“操之过急、暂缓行事”的结论。
傣越那片神秘的沃野,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而嬴氏通往那里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漫长而崎岖。
嬴苏那番冷静而专业的分析,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嬴娡心头那簇因傣越沃野而熊熊燃烧的急切火焰,瞬间只剩下了微弱的火星和刺骨的寒意。操之过急,意义不大,需要长期实地研究……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她原本以为触手可及的宏图之上。
静室内气氛凝滞,只有嬴苏斟茶时细小的水流声。嬴娡端着微烫的茶杯,指尖的冰凉却久久不散,心绪纷乱如麻。难道就这么算了?投入了这么多心思,夜樱冒险潜入,众管事激烈争论,千里迢迢赶来云涧府……就换来一个“暂缓”?
赵乾的手依旧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带来些许暖意,也似乎在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支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嬴苏,等待着这位农学专家接下来的话。他比嬴娡更快地接受了现实的制约,或许,他一开始就对这种“隔空取物”式的研判,抱有更审慎的态度。
嬴苏看着妹妹失魂落魄却又隐隐不甘的样子,心中了然。她轻轻放下茶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却依旧条理清晰:
“娡儿,妹夫,我方才所言,是从纯粹的农学技术角度,给出的最审慎建议。大规模介入,确实时机未到。”
她话锋一转:“但是,如果嬴氏真的对发展傣越经济、开拓这片潜在的沃土抱有极大的兴趣和决心,也并非全无门路。”
嬴娡黯淡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抬头看向四姐。
“我的建议是,”嬴苏正色道,“你们不妨考虑,进京。”
“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