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光混合着微弱的灯光,终于照亮那张低垂着的侧脸时,嬴娡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缩,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滞!
那张脸……她认得!
尽管污垢遮掩了原本的肤色,尽管胡茬凌乱地布满了下颌,尽管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子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毫无焦距地望着地面的某一点,尽管整个人的精气神早已荡然无存……
但她绝不会认错!
蒙恺奇!
崇明书院里,那个总是笑得最爽朗、功课骑射皆优、出身将门却毫无纨绔之气、曾与她一同在春日郊外纵马、在秋夜河畔畅谈理想的同窗少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凝聚在他身上的蒙恺奇!
蒙大将军的独子,大庆国曾经最耀眼、也最被寄予厚望的将门新星!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嬴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中那个阳光明媚、鲜亮夺目的少年郎,与眼前这个蜷缩在阴暗角落、蓬头垢面、形如槁木、仿佛灵魂都已抽离的落魄男子,判若两人!不,简直是天壤之别!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大将军府这个僻静的院落里?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嬴芷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她身后,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重的叹息,为她揭开了那残酷的真相:
“是他。蒙恺奇。”
“当年,北境战事吃紧,连吃败仗,军心浮动。他父亲蒙大将军在前线苦苦支撑,而他,奉命在后方督办粮草军械,尤其是急需的箭矢。他日夜操劳,几乎不眠不休,只为能将更多的物资送往前线,支援父帅。”
嬴芷的声音顿了顿,仿佛那段记忆对她而言也同样沉重:“可就在那时,他远在京城的母亲,病危的消息传来……军务紧急,他无法脱身,甚至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噩耗传来不久,前线的战报也到了——蒙大将军……力战殉国。”
嬴娡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父帅阵亡,母亲病故,双重打击之下,他咬着牙,接了父亲的将印,上了前线。”嬴芷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他确实是个将才,很快稳住了局势,甚至组织了几次漂亮的反击。可是……战争是残酷的。”
她的目光落在蒙恺奇那毫无生气的侧影上,充满了痛惜:“在一次关键的突围战中,与他一同冲锋、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副将白胤堂,为护他周全,死在了他眼前……紧接着,丞相之孙、也是他挚友之一的吕仪惠,为了执行他下达的、近乎自杀式的断后命令,也带着麾下将士,全部战死……”
“他最好的兄弟,他最信任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在他面前死去……为了他,为了他下达的命令,为了这场该死的战争……”
嬴芷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力与悲哀:“他经受不住……彻底崩溃了。人……也就疯了。时而狂躁暴怒,时而痴傻呆滞,时而又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前线不能再留他,朝廷……念及蒙家满门忠烈,将他秘密送回了京城,由我……代为照看。”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嬴娡的心防。她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的蒙恺奇,再回想起崇明书院中那个鲜衣怒马、笑容灿烂、与她讨论兵法时神采飞扬的少年……
眼眶骤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战火、死亡、背叛(或许在他心里,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未能保护兄弟周全,都是一种背叛)、还有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至亲挚友接连在眼前惨烈的逝去……
这一切,是如何一点点,将这个曾经明亮如朝阳的少年,折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要呼唤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而疼痛地跳动着。
蒙恺奇……那个曾经照亮了她一段青葱岁月、让她心生敬佩与好感的同窗少年……
怎会……落得如此结局?
“说起来也怪,他虽然疯疯癫癫,却时不时喊着你的名字,我后来又查到他当初与你都一同在崇明书院求学,关系还不错,才知道其中缘由,你们……”嬴芷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