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嬴芷的话,如同警钟,敲在每个人心上。她将众人从纯粹的技术与商业考量中,拉回到了残酷而复杂的现实政治层面。
嬴娡深吸一口气,与赵乾交换了一个眼神。赵乾微微颔首,显然对嬴芷的见解深以为然。
是啊,嬴家如今树大招风。傣越之事,诱惑虽大,但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二姐的提醒,至关重要。
“二姐教诲的是。”嬴娡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考虑不周。此事,必须合规合法,光明正大地进行。该走的流程,该报备的环节,一样都不会少。”
嬴芷见她听进去了,脸色稍缓,颔首道:“如此便好。具体如何与朝廷和地方沟通,届时我可以帮你们参谋,或引荐几位可靠的官员。”
至此,关于傣越之事的讨论,基本有了清晰的脉络:技术上,采纳嬴粟的建议,以本地化品种改良和小规模试验为主,并引入其弟子作为技术骨干;策略上,遵循嬴芷的指导,合规合法,主动报备,规避政治风险;整体节奏上,则如嬴苏所言,稳妥推进,避免冒进。
四姐妹加上赵乾,集思广益,各有侧重,最终为嬴氏这条潜在的、充满机遇与风险的傣越之路,描绘出了一幅相对清晰、可行且风险可控的路线图。
嬴娡心中大定。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方向已明,策略已定,更有至亲姐妹的鼎力支持。
她看向赵乾,赵乾也正看向她,眼中是同样的了然与决心。
京城之行,不虚此行。
书房内的讨论尘埃落定,关于傣越的方略在姐妹兄弟的智慧碰撞下初步成形。夜渐深,嬴苏和嬴粟先后告辞,各自返回在京中的寓所。赵乾亦被嬴芷以“有些男子不便参与的旧事需与娡儿单独叙话”为由,客气地请去厢房暂歇。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嬴芷与嬴娡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嬴芷脸上的威严与沉稳并未因姐妹散去而消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凝重。她走到嬴娡面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沉重的意味:
“娡儿,随我来。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嬴娡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二姐要带她见谁?还是在这戒备森严的大将军府深处?
嬴芷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向书房内侧一扇不起眼的、通往更深处院落的小门。嬴娡压下心中疑惑,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又绕过几丛即使在秋夜里也依旧挺拔的翠竹,眼前出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独立小院。院门紧闭,外头守着两名气息沉凝、目不斜视的亲兵。见到嬴芷,他们无声地行礼,然后轻轻推开了院门。
院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院中简单的石桌石凳,以及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苦涩药味,还有一种……死寂般的气息。
嬴芷的脚步停在厢房门前,她回头看了嬴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他在里面。”嬴芷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进去看吧。莫要出声惊扰。”
说罢,她向后退开几步,将门前的空间完全让给了嬴娡,自己则转过身,望着院中那轮冷月,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
嬴娡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屋内的空旷与清冷映衬得更加分明。一股更浓的药味和一种……类似陈旧衣物与尘封气息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嬴娡看到,靠墙的床榻边,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门,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头发蓬乱纠结,如同枯草般散落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甚至有些污损的素色布袍,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无声地啜泣,又像是在抵御着无形的寒冷与恐惧。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已透出无尽的落魄、孤寂与……不正常。
嬴娡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她放轻脚步,缓缓绕到那人影的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