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国都,巍峨的城墙在秋日晴空下更显庄严。大将军府深处,守卫森严的大书房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肃穆迥异,透着一种家人团聚的温馨与关乎家族未来的凝重。
嬴家最重要的四姐妹,以及嬴娡的正室夫君赵乾,时隔多年,难得地齐聚一堂。
嬴芷身着一身简练的藏青色常服,未戴盔甲,却依旧难掩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威严与沉稳,她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自带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气场。嬴粟则是一身素雅的学者衣袍,气质温婉沉静,此刻正戴着特制的眼镜,极其专注地察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嬴娡和赵乾带来的那些傣越土壤样本与植物标本,手指不时轻轻拨弄,低声自语着什么。嬴苏坐在嬴粟身旁,神情平和,显然已将之前在云涧府与嬴娡所言复述了一遍。嬴娡和赵乾坐在下首,神色既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又难掩期待与紧张。
寒暄与家常见闻的交流短暂而克制,话题很快便转向了此行的核心——傣越。
嬴娡再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岩温使者的来访、夜樱的初步探查、嬴水镇管事的争论、以及云涧府与嬴苏的会面结论,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赵乾在一旁适时补充细节,条理清晰。
待嬴娡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仍在仔细研究样本的嬴粟身上。
良久,嬴粟终于抬起头,摘下了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她看向嬴娡和赵乾,又看了看嬴苏,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四姐(嬴苏)在云涧府所言,从农学研究的严谨性出发,并无不妥。仅凭这些点状采集、且经过长途运输的样本,确实难以对傣越全境的农业潜力做出精准、可靠的宏观判断。想要真正摸清底细,非长期、系统、多点的实地研究不可。”
她肯定了嬴苏的审慎,这让嬴娡心中那点因被“否定”而生的微涩,稍稍平复。
然而,嬴粟话锋一转,指向那些样本,眼中闪过赞许的光:“不过,娡儿和妹夫带来的这些样本,也绝非毫无价值。恰恰相反,它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初步线索。”
她拿起一小撮泥土:“你们看,这土壤的色泽、质地、有机质残留的迹象……还有这几种植物的生长状态和残留根系特征……综合夜樱探查报告中提到的‘温暖湿润’、‘水源充足’等信息,我可以初步判断,岩温所言‘土壤肥沃’并非虚言。某些区域的土质基础,确实相当不错。”
她放下样本,目光变得深邃:“所以,我的思路和四姐略有不同。我认为,傣越想要引进先进农业技术,这个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方式上,我不建议一开始就大规模引入我们大庆,尤其是北方的种子和苗木。”
“为何?”嬴娡忍不住问道。
“水土不服,风险太大。”嬴粟解释道,“不同地域的作物,经过千百年的自然选择和人工选育,早已与当地的气候、土壤、病虫害体系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贸然引入外来品种,极易因不适应而生长不良、减产,甚至引入新的病虫害,造成灾难性后果。历史上这类教训,比比皆是。”
她顿了顿,提出自己的核心建议:“我认为,更稳妥、也更可持续的方式,是着眼于傣越本地的物种资源。以我们先进的育种技术、栽培管理经验和农业理念,对当地已有的、表现相对较好的农作物品种和野生近缘种,进行系统的选育、提纯、复壮和改良。这才是因地制宜、扎根长远的根本之道。”
“而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嬴粟看向嬴娡,语气认真,“就必须派遣一支专业的、精干的农学学者和资深农人组成的队伍,亲赴傣越,进行至少一到两个生长季的驻点考察、试验和实践。从选种、育苗、田间管理到数据记录、分析总结,全程参与。只有通过这种‘接地气’的方式,才能真正摸清规律,筛选出适合当地、且具有推广价值的优良品系,并配套制定出切实可行的种植技术规程。”
嬴娡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嬴粟的思路,既规避了盲目引种的风险,又发挥了嬴氏(尤其是嬴粟)在农学技术上的核心优势,更重要的是,它指向了一个可操作、可控制、风险相对较小的切入点——小规模的、试验性质的本地化品种改良与实践!
果然,嬴粟接着说道:“因此,我的建议是,嬴氏可以不急着将此事捅到朝廷层面,去谋求什么‘官方合作’或‘特许经营权’。完全可以以商行自身的名义,先期对傣越进行小规模的、试验性的农业投资。”
她语气笃定,带着多年实践积累的自信:“以我多年的经验,只要基础土质不差,水源光照有保障,辅以科学的管理,进行这种本地化的品种筛选与栽培试验,投入产出比是相当可观的。或许不会立刻暴利,但‘颗粒无收’的可能性极低,多少总能有所收获,既能积累经验、数据和人脉,也能为后续可能的扩大投入打下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