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毫无焦距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他因长期蜷缩而显得异常单薄佝偻的肩膀……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嬴娡终于鼓起了勇气,用颤抖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充满试探地,唤出了那个尘封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恺奇……”
声音出口,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湿意。
地上的人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
嬴娡的心揪得更紧,她再次开口,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确认:
“……是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终于将那个完整的名字,连同自己的名字,一起说了出来,仿佛要将这两个名字,从漫长的时空隔绝与悲惨的命运蹂躏中,重新连接起来:
“嬴娡。”
“恺奇,是我,嬴娡。”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嬴娡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蒙恺奇的脸。
等待着。
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丝一毫的反应。
“嬴娡……”
那个名字,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颗石子,带着嬴娡小心翼翼的颤抖和几乎满溢而出的悲恸,轻轻响起。
蜷缩在地的蒙恺奇,那仿佛与外界隔绝、沉溺于无边黑暗与痛苦中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一尊被岁月和苦难尘封了太久的雕像,被某个遥远而模糊的音节,意外地触动了最深处、几乎已被遗忘的机关。
他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无意识地抖动,那空洞地望着虚无某一点的眼神,似乎也凝滞了一瞬。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比刚才更深沉的寂静。
时间,在这间弥漫着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屋子里,仿佛被拉长了数倍。嬴娡蹲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心却悬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每一寸细微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蒙恺奇那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般,开始一点一点地抬起。动作僵硬而艰涩,如同生锈的铁器在强行运转。
他的目光,最初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只是茫然地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移动。但当那目光,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地,对上嬴娡那双盛满了震惊、心痛与难以置信泪水的眼睛时……
如同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空洞了太久、仿佛早已熄灭所有光彩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光亮?不,那或许不是光亮,而是一种被强行从混沌深渊中拖拽出来的、混杂着巨大震惊、茫然、以及……某种被刺痛的、近乎痉挛的剧烈情绪!
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嬴娡的脸,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那些污垢和胡茬,都无法完全掩盖他此刻因极度震撼而扭曲的神情。
他看着她,仿佛在辨认一个来自遥远前世的、早已被认定为彻底湮灭的幻影。
而嬴娡,也在这近距离的、毫无遮挡的对视中,将他的模样看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心痛如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