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追逐(1 / 2)

曾经那张棱角分明、总是带着明朗笑意的俊朗脸庞,如今瘦削得几乎脱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风霜痕迹。曾经那双总是闪烁着自信与热情光芒的星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麻木,以及此刻被强行激起的、剧烈动荡后的余烬。

他的头发,曾经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如今却如同枯败的秋草,杂乱地纠结在一起,沾着灰尘,甚至能看到几缕过早出现的灰白。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布袍,松垮垮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沾着不明污渍,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出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灵魂被彻底抽空的死寂感。仿佛支撑他活下去的,只剩下一具被战争、死亡、背叛与无尽悔恨反复碾压过的、残破不堪的躯壳,以及那一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可能已放弃的生物本能。

“得过且过”四个字,甚至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思想完全垮塌、意志彻底消沉、对过去未来都毫无指望、只是被动地、麻木地、在时间的缝隙里苟延残喘的绝望。

嬴娡看着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崇明书院的春日,他穿着天青色的学子袍,在演武场上纵马弯弓,箭无虚发,赢得满堂喝彩,阳光下他的笑容比春光还要耀眼。夏夜,他们偷偷溜出书院,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星星,他指着北方的星空,说那里有他父亲守卫的疆土,眼中充满了向往与豪情。秋日诗会上,他即兴赋诗,文采飞扬,引得先生连连称赞……他是将门之子最美好、最明亮的样子,是无数同窗羡慕和追随的对象。

后来……战云密布,家书告急。他依旧努力挺直脊梁,只是眉宇间多了忧色。母亲病危的消息传来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出来时眼睛通红,却依旧强撑着去督办那批关乎前线存亡的箭矢。嬴娡和几个要好的同窗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颤抖却依旧握着笔规划图纸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份无法尽孝的痛楚与肩负重任的坚毅交织的复杂光芒……他们看着他,一点一点,被家国重担和残酷现实,磨去了部分张扬,却沉淀出更深沉的担当。

再后来,前线噩耗传来……蒙大将军战死。那是天崩地裂的一刻。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又是嬴娡他们,轮流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嘶吼,却不敢进去打扰。等他再出来时,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眼神里的光黯淡了许多,却多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要上前线,接过父亲的担子。

送别那晚,小屋里简陋的炉火,粗粝的食物,烈性的烧酒,还有他们紧紧相握、许下未来的手……那是少年时代最后的热血与温情。

然后,便是漫长的、只有零星战报的分别。她听说他稳住了局势,立了战功,成了年轻一代将领的楷模……她为他骄傲,也暗自期盼。可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湮灭在北方惨烈的战火与朝廷讳莫如深的沉默中。

她以为他战死了。像他父亲一样,马革裹尸,壮烈殉国。虽然心痛,却也是一种符合他身份与理想的、悲壮的结局。

可她万万没想到,再次相见,他竟然……还活着。却是以这样一种比死亡更加残酷、更加令人心碎的方式活着!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心怀壮志的少年将军,如今成了蜷缩在阴暗角落、神智尽失、形如枯槁的疯子……

当年那个从边境地区而来,在温饱线上挣扎、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农家之女,如今却已执掌庞大商业帝国,历经南海外风波、内宅纠葛、家族重担的磨砺,变得气度沉稳,从容不迫。即便此刻心中惊涛骇浪,悲痛难抑,但那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由内而外的气定神闲,以及那份即便在困境中也未曾完全磨灭的、属于嬴娡自己的坚韧与些许明媚心性,依旧清晰可辨。

两个人的样子,完全颠倒了过来。

命运,何其讽刺,又何其残忍!

嬴娡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狠狠地揉搓,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那疼痛尖锐而绵长,不仅是为了眼前这个破碎的蒙恺奇,也是为了那段被彻底摧毁的、充满希望与光明的青春岁月,更是为了这无常世事对人最无情的捉弄与践踏。

她看着他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眼中翻腾着剧烈却混乱情绪的脸,泪水终于再次决堤,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用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冰凉而枯瘦的手背。

“恺奇……”她哽咽着,又叫了一声,声音破碎不堪,“是我……真的是我,嬴娡……”

那一声带着破碎哽咽的“嬴娡”,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终于在蒙恺奇那被层层黑暗与痛苦封死的意识深处,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嬴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