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追逐(2 / 2)

这个名字,这个曾经在无数个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在无数个被梦魇吞噬、冰冷彻骨的深夜里,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几乎不敢触碰的名字……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带着温度与湿意,响在耳边,近在咫尺。

他死死地盯着蹲在面前的女子。泪水模糊了她的脸颊,却模糊不了那双眼睛里熟悉的轮廓,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坚毅,以及那份……独属于嬴娡的、即便在巨大悲痛中也不曾完全熄灭的明亮心性。

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幻觉!不是那些纠缠他无数次的、一触即碎的虚妄梦影!

蒙恺奇空洞麻木的眼眸深处,那丝被强行激起的尖锐震动,渐渐沉淀,继而燃起了一小簇微弱却真实的光亮。那光亮里,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跨越生死重逢的巨大冲击,有久别后一眼万年的恍惚……种种激烈到近乎混乱的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腾、冲撞。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而,就在那簇光亮即将照亮他整个灰败面容的刹那,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猛地从嬴娡脸上移开,有些僵硬、有些迟缓地,低头看向自己——

看到的是沾满污渍、磨损起毛的粗布衣袖;看到的是枯瘦如柴、布满细小伤痕和污垢的手;看到的是松垮邋遢、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衣袍下摆……

他又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嬴娡。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辨认与激动,而是带上了尖锐的、无法掩饰的对比与……自惭形秽!

眼前的嬴娡,虽然泪流满面,虽然难掩旅途疲惫,但她的衣着即便不算华丽扎眼,也看得出料子考究、剪裁合体,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洁。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度——那不是依靠华服美饰堆砌出来的,而是历经风雨、执掌权柄、在复杂世事中淬炼出来的从容与沉稳,以及那份即便在泪水中也未曾被完全掩盖的、属于她本性的坚韧与些许未泯的明媚。

反观他自己……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神智浑噩,如同从泥泞与绝望深渊中爬出来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残破玩偶。

巨大的落差,像一记最凶狠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也抽碎了他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光亮!

狂喜瞬间被更加汹涌的羞耻、难堪、无地自容所取代!还有那深植于骨髓的、对自己现状的极度厌恶与绝望!

不!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最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维!

“不……不……”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惊恐与抗拒。他猛地收回被嬴娡轻轻触碰的手,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身体剧烈地往后一缩!

然后,在嬴娡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如同受惊的野兽般,朝着敞开的房门,疯狂地冲了出去!

“恺奇!”嬴娡失声惊呼,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蒙恺奇冲出了那间囚禁他灵魂的小院,冲过了幽静的回廊,冲过了大将军府森严的守卫(守卫得到过嬴芷的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惊愕地看着),如同一道失控的、狼狈不堪的影子,径直冲向了府门之外,冲入了京华夜晚依旧有些许行人车马的街道!

“站住!恺奇!别跑!”嬴娡紧追不舍,她顾不得仪态,也顾不得周围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提着裙摆,奋力追赶着前面那个跌跌撞撞、却速度奇快的身影。

蒙恺奇仿佛听不见她的呼喊,只是埋头狂奔,仿佛身后有最可怖的鬼魅在追逐。他跑得毫无章法,几次险些撞到行人或街边的摊位,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和骂声。他身上的破旧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凌乱的头发在脑后狂舞,背影充满了仓皇与决绝的逃避。

嬴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怕他伤到自己,又怕他跑丢了,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再也寻不到踪迹。她咬紧牙关,调动起这些年在南海外和商场上练出的体力与韧性,死死地追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