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嬴娡出来,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一动,那点倦意似乎被瞬间驱散了些许,浮起一层温和的关切。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迈步迎了上来,步履平稳,却比平日稍慢。
“娡儿。”赵乾在嬴娡面前站定,声音有些低哑,显然是久未开口,亦或是受了夜寒。他没有询问,也没有看向她身后可能出现的蒙恺奇的身影,只是将另一只手里一直小心捧着的一个青瓷小盅递了过来,盅口还氤氲着丝丝热气。
“晨露寒重,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他的语气自然平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周全的体贴。
嬴娡怔住了。她看着赵乾递到眼前的汤盅,看着他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的修长手指,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辨的等待与关怀,一瞬间,昨夜与蒙恺奇之间那种近乎脱离现实的、带着微妙悸动与苦涩追忆的“叙旧”氛围,被眼前这真实而温吞的场景骤然打破。
赵乾。她的正室,她的入赘夫婿。
一个出身清贵却家道中落、当年她还一无是处的时候就入了嬴娡、一路来陪着她走过多少坎坷岁月。成婚以来,他始终恪守着赘婿的本分,管理后院琐事井井有条,对待她这位家主也是礼数周全、细致入微,从未有过逾越或怨怼。他甚至……默许并理解她与蒙恺奇之间那段源于崇明书院、又因共同督造箭矢而加深的同窗之谊。
他定然是猜到了,这一夜,她与蒙恺奇久别重逢,必有无数话要说。所以,他没有进去打扰,没有以正室的身份要求在场或催促,却在这深秋的寒夜里,独自守在院外,提着小炉,等了整整一夜。
这就是赵乾。一个或许在世人眼中完美无瑕的赘婿,有着他自己的、沉静如水的体贴与气度。
嬴娡心头那点因蒙恺奇而起的波澜,忽然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对眼前这个名义上最亲密、却似乎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距离的男子的怜惜?她分不清。
她接过那盅犹带温热的汤,指尖触及瓷壁,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正在驱散心底的微凉。
“你……”她开口,声音也有些哑,“等了多久?怎么不回房歇着?”话一出口,又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
赵乾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只是淡淡道:“不久。夜里露重,怕你出来着凉,备着热汤总是好的。”他顿了顿,才又补充,声音更轻了些,“蒙将军……是旧识,你们又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这份旧谊怎么都得叙一叙。”
他说得平静坦然,没有一丝拈酸吃醋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正是这份坦然与体贴,让嬴娡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捧着汤盅,小口啜饮着。汤是清淡的菌菇鸡汤,温度正好,鲜香暖胃,显然是精心炖煮、又一直小心保温着的。暖流入腹,稍稍驱散了夜谈的疲惫和晨间的寒意。
喝了几口,她抬眼看向赵乾。他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庭院中渐次明亮起来的花木上,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疲惫。那份等待的倦意,此刻再无遮掩。
“谢谢。”嬴娡低声说,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赵乾闻言,转过头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终究只是微微一动。“我们快回去歇息吧,这说了一夜的话了,累坏了吧。”他提醒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那丝挥之不去的疲倦,依旧清晰。
嬴娡点了点头,将空了的汤盅递还给一旁悄然上前接过的侍女。她最后看了一眼小院紧闭的院门——蒙恺奇想必早已歇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冷的空气,对赵乾道:“你也一夜未眠,我们回去休息吧。”
赵乾颔首,没有多言,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谨。
嬴娡在他无声的陪伴下,朝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如同他们之间那始终存在的、客气而疏离的夫妻关系。
缺也在嬴娡不察间,慢慢回温……
身后的小院,彻底安静下来,仿佛昨夜那场漫长的对话,只是一场晨雾般消散的梦。
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青瓷汤盅带来的、真实的暖意,以及赵乾沉默等待一夜的、无声的重量。这重量,与她心中关于蒙恺奇的那些纷乱思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对自己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