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蒙恺奇洗澡出来了,换了衣服,那么美啊!不是阴柔之美,而是一种阳刚之美。就是嬴芷这种不近男色的都看呆了,更何况嬴娡这种离不开男人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更何况她这次是跟赵乾进京,她都快憋坏了,她沉寂了好久,不知道在脑补些什么东西。直到嬴芷呼唤她,还是没反应,干脆给她一折扇。
嬴娡看着眼前的男子,眼睛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移开。蒙恺奇走到她们面前,坐在嬴娡对面。没有先开口对嬴娡说话,而是跟嬴芷说:“大将军,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小院内依旧安静,只有那声“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悬在半空。
嬴芷端坐上首,闻言,面上并无讶异,也无受宠若惊。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烛光更好地落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征战多年、稳坐大将军之位的威严与从容,早已融入她的一举一动,成为一种无需刻意彰显的本能。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如同她指挥作战时的号令,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蒙少将军言重了。”她目光平静地回视着蒙恺奇,“如若不嫌弃弊府简陋,少将军尽管住。……”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居功,也未过分撇清,将一切的源头和功劳归于高高在别处,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同时也点明了蒙恺奇自身的价值。这不是寻常的客套,而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之人精准的权衡与表态。
蒙恺奇听了,依旧垂着眼帘,只是那平直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聆听的姿态,那份沉静里,透出对眼前这位大将军话语分量的全盘接受与深刻理解。
嬴娡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蒙恺奇的脸,甚至连姐姐开口时,她也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她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男子,与半个时辰前那个被老仆人引入浴室男人,浑身脏兮兮的。
谁能想到,那灰扑扑如乞丐般的表象之下,竟是如此……如此慑人的真容?
清水涤荡了尘土,华服收敛了锋芒,但真正改变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势。洗去仆仆风尘,他便像是终于被拭去尘埃的利刃,露出了冰冷而耀眼的本质。那份苍白,此刻看来是久经锤炼的冷静;那身玄衣,妥帖地包裹着蓄满力量的身躯;连那低垂的眼睫,都仿佛藏着深不可测的漩涡。
她的心跳依旧失序,手心却不再冒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灼热、更加固执的专注。姐姐和他之间那简短而充满默契的对话,她听到了,却并未完全理解其中的机锋与重量。她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填补这半个时辰之间的巨大落差,用来确认眼前这张脸、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与她命运骤然相连的、活生生的“蒙恺奇”。
嬴芷与蒙恺奇之间短暂的交流已经结束,花厅内重回沉寂。蒙恺奇微微侧身,那份静默的姿态,却无端让人觉得,他隔绝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旁人无法介入的世界。
嬴娡看着他轮廓清晰的侧脸线条,看着他搭在膝上、纹丝不动的手指,那半个时辰前沾着尘土、疲惫至极的形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此刻深深烙进她眼底的、近乎完美的冰冷剪影。
这落差太大,太震撼,让她几乎忘记了最初那一点失望,只剩下被强烈视觉与气息冲击后留下的、更加汹涌的悸动与茫然。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着,贪婪地、固执地看着,试图从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看出一丝半缕与她想象中的“夫婿”重合的影子,或者,看出一点点……属于“人”的温度。
然而,没有。除了那声对姐姐的致谢,他仿佛一尊用寒玉雕成的人像,完美,冰冷,遥不可及。
熏香似乎更浓了些,甜腻地裹上来,却化不开殿中无形的坚冰。嬴娡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知是因为这香气,还是因为眼前这过于强烈、过于矛盾的冲击。她依旧死死盯着蒙恺奇,仿佛只要一错眼,他就会变回那个脏兮兮的、陌生的形象,或者,彻底消失在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嬴娡跟蒙恺奇难得重逢,嬴芷只是简单跟他嘱咐几句便退出小院,留下他们两个旧日同窗叙旧,这一夜嬴娡跟蒙恺奇整整聊了一夜,不知疲倦,直至天亮,才依依不舍离开。
嬴娡走出那处静谧小院,心头还萦绕着与蒙恺奇长谈一夜后留下的、复杂难言的余温,以及天际微光带来的、对即将到来的一切的惘然与沉重。
刚踏出院门的青石台阶,尚未完全适应外面稍显清冷的晨间空气,她的脚步便猛地一顿。
不远处的垂花门廊下,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是赵乾。
他穿着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外罩一件略显单薄的鸦青色披风,手中提着一只不大的铜制暖手炉。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也照亮了他脸上无法掩饰的倦色——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面色比平日更白皙几分,甚至透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他就那样站着,姿态并不局促,也无焦急张望,只是静静地望着小院门口的方向,仿佛一尊守夜的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