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韩静雅虚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多礼。这些年,你受苦了。”她语气真诚,似乎对嬴娡离开王都后的经历有所了解。
田琬虞在一旁笑道:“我就说娘娘见了阿娡必定高兴。你们慢慢聊,我去招呼其他客人。”说罢,识趣地退开了。
高台之上,珠帘轻掩,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目光。韩静雅让嬴娡在身旁设好的绣墩上坐下,又命女官奉上茶点。
“听闻你回王都,本想寻个机会见见你,正巧琬虞设宴,我便来了。”韩静雅呷了一口茶,语气随意,仿佛真的是来与旧友叙旧,“蒙恺奇……他也来了,方才远远瞧见了。你们……”她话未说完,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看向嬴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嬴娡心头一跳。太子妃突然提起蒙恺奇,绝不会只是随口一说。她与蒙恺奇的关系,在崇明书院并非秘密,而如今蒙恺奇因为当年一个接着一个的亲人离去,再加上他自己亲自下令,一同出生入死的手足兄弟惨死,他疯疯癫癫,他们一同在王都,又身为太子妃的韩静雅,不可能一无所知。
重逢的惊喜渐渐沉淀,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背脊。这场看似寻常的赏菊宴,水面之下,恐怕远不止赏花叙旧那么简单。而她,似乎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一个更为复杂微妙的漩涡中心。
嬴娡心头那份重逢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理智便已迅速回笼。她很清楚,以自己如今的身份——不过区区商贾之流,没有任何实权,更顶着“天下义商”这个在权贵眼中略带微妙、甚至有些“铜臭”与“不安分”色彩的头衔,与当朝太子妃、未来的国母韩静雅之间,早已是云泥之别。即便有崇明书院那点浅薄同窗之谊,在森严的等级与复杂的宫廷政治面前,也轻飘得几乎不值一提。
能在这宴会上得到太子妃的主动召见,短暂叙话,已是殊荣,亦是极限。按理,太子妃很快就会移驾回宫,而她,也该回到自己的席位,与赵乾一同,继续这表面光鲜、内里疏离的赏菊宴。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她的预料。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丝竹之声稍歇,众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品评菊品、吟诗作对,气氛看似融洽。高台之上,韩静雅与几位身份最高的命妇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优雅地起身。
她这一动,整个敞轩的注意力似乎都若有若无地集中过来。只见她向田琬虞微微颔首,又对着嬴娡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递了一个眼神。
随即,她在数名贴身女官和内侍的簇拥下,缓缓离开了高台,并未从正门离去,而是走向了敞轩连接后园的一侧回廊。
嬴娡正因那个眼神而怔忪,一名穿着东宫服饰、面容沉静的中年女官已悄然来到她身边,低声道:“嬴东家,娘娘请您随行。”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嬴娡心头猛地一跳。随行?去哪里?太子妃为何要单独叫她?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看着女官平静却坚持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虽装作不经意、实则竖着耳朵的视线,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连过多的迟疑都不该有。
她下意识地转头,在人群中寻找赵乾的身影。他正与一位年纪稍长的文官模样的人说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太子妃女官站在她身侧,赵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她微微颔首,眼神沉静,仿佛在说:去吧,小心。
这无声的交流只在一瞬。嬴娡定了定神,对那女官道:“有劳姑姑带路。”然后,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深意的目光注视下,她跟随女官,也走进了那条回廊,追着太子妃离去的方向而去。
前面的韩静雅步履从容,并不快,但方向明确。她们穿过精巧的月洞门,绕过几处嶙峋的假山和潺潺的流水,越走越僻静,渐渐将宴会的喧嚣抛在了身后。
嬴娡心中越发忐忑。这并非离开田家别院、返回皇宫大内的路径。太子妃究竟要带她去何处?
七拐八拐,她们来到一处颇为高大的假山背后。这里藤蔓掩映,苔痕斑驳,极为幽静。领头的内侍不知在何处按动了一下机关,假山底部一块看似寻常的石头竟无声地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