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道?太子妃竟要带她走暗道?
韩静雅却已率先步入洞口,身影没入黑暗。女官回头看了嬴娡一眼,眼神示意她跟上。
别无选择。嬴娡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也跟着走了进去。身后,那块石头又悄无声息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通道内起初狭窄昏暗,仅靠前方内侍手中的一盏小小气死风灯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陈旧石材的气息。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地势似乎开始向上,通道也逐渐变得宽阔干燥起来,两侧石壁上甚至出现了雕刻粗糙的兽首灯台,里面燃着长明灯,光线虽然依旧昏暗,却足以辨路。
一路无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更添几分诡异与压抑。嬴娡紧紧跟在女官身后,手心微微出汗,脑中纷乱如麻,猜不透这究竟是要去哪里。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内侍上前,有节奏地叩击数下。门从外面打开,明亮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刺得嬴娡微微眯起了眼。
适应了光线后,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宽阔殿宇的内部。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头顶是绘着繁复藻井的殿顶,梁柱皆用上等楠木,雕龙画凤,极尽华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书墨香气与极品沉香的悠远气息。
“这里是……”嬴娡环顾四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仅仅是这惊鸿一瞥,其规模与气派,已远胜田家别院的正厅,甚至比大将军府的正堂还要恢弘肃穆数倍。这绝非寻常府邸。
“东宫,文华殿侧书房。” 韩静雅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她已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落座,正接过女官奉上的热巾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她的神色恢复了宴会上那种雍容沉静,仿佛刚才那一段曲折的暗道穿行从未发生。
东宫!嬴娡心头剧震。她竟然被太子妃通过密道直接带入了东宫!这绝非寻常的“叙旧”或“召见”!
她强自镇定,目光再次细细打量这间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宫殿。三面墙皆是直达屋顶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难以计数的竹简、帛书和纸册,有些还配有精致的象牙书签。另一面是巨大的雕花窗棂,窗外似乎是精致的庭院景致。书案大得惊人,上面文房四宝俱全,另有数摞待批阅的文书。角落里设着青铜仙鹤香炉,吐纳着袅袅青烟。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图案繁复,色彩沉郁。
这里每一件摆设,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无上的权力与深厚的底蕴。嬴娡甚至觉得,一些小国国君的宫殿,恐怕也未必有这一间书房气派。
“坐吧。”韩静雅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黄花梨木圈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不必拘束。带你来此,是有话要问你,也有些事,想让你知道。”
嬴娡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心却悬得更高了。她看着书案后那张美丽而沉静的脸,昔日的同窗好友,此刻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掌握着她无法想象的权柄,也怀揣着她难以揣度的意图。
东宫的密室,曲折的暗道,这非同寻常的会面方式……一切都预示着,接下来的谈话,绝不会轻松。而她,似乎已被卷入了一场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为深邃、也更为危险的棋局。
韩静雅那句“有话要问你,也有些事,想让你知道”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嬴娡心头。她知道,这趟被秘密带入东宫,绝非简单的故人叙旧,其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也更危险的东西。或许是关于她四姐嬴苏、五姐嬴粟,或许是关于姐姐嬴芷,也或许……是关于更上层的权力倾轧。
理智在叫嚣着警惕,提醒她步步为营。
然而,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这间“书房”内部那些具体而微的陈设上时,那份紧绷的警惕,竟在瞬间被一种更原始的、近乎震撼的吸引力所冲淡。
这实在……太考究了。考究到超越了寻常的奢华,呈现出一种近乎苛刻的、浸透着深厚权力与文化底蕴的审美。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一角。那里摆着一方砚台,并非常见的端砚或歙砚,而是一整块色泽如栗、莹润如玉的罕见“紫袍玉带”石所制,天然形成的紫色纹理如云霞缭绕,玉带般的白色石筋横贯其中,未经雕琢,仅依形打磨,便已是无价之宝。旁边随意搁着一支毫笔,笔杆是莹白的象牙,顶端镶着一颗小小的、色泽纯净的鸽血红宝石,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内敛而华贵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