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后方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小玩意儿。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定窑白瓷水盂,釉色如脂,光润无瑕,盂身刻着极细的缠枝莲纹,若非凑近了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其工艺之精湛,已臻化境。旁边是一只青铜错金银的瑞兽香盒,盒盖上的狻猊造型古朴生动,金银丝线镶嵌的云纹历经岁月,依然流光溢彩,散发出一种沉郁的历史感。
就连墙角那尊半人高的青玉雕山水图插屏,也非俗物。玉质温润通透,工匠竟巧妙利用玉料本身的颜色差异,浅雕出远近山川、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层次分明,意境幽远,俨然一幅立体的水墨画。插屏底座是紫檀木镂空雕刻的缠枝莲纹,与青玉的清冷相得益彰。
空气中除了书墨沉香,似乎还隐约浮动着一缕极淡雅、极清冽的冷梅香气。嬴娡循着气味看去,发现靠近窗边的高几上,摆着一个天青釉的冰裂纹梅瓶,瓶中插着数枝绿萼梅,此刻并非梅花盛开的季节,这显然是暖房里精心培育出来的,花苞初绽,幽香暗送。
这哪里是书房?分明是一座微型的珍宝陈列馆,而且每一件都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于无声处见惊雷,于细微处显峥嵘。它们静默地存在着,却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无与伦比的地位、财富与品味。嬴娡自问也算见过世面,嬴水镇的简朴不提,回到王都后,大将军府的规制、宫中赏赐的器物,也都是一等一的,但如这东宫书房般,将这种沉淀到骨子里的极致考究融入日常起居每一个角落的,她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她甚至忘记了紧张,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这些物件上。那方紫袍玉带砚,她曾在某本极为冷僻的博物志上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据说前朝灭亡时便已失传;那只定窑水盂,其釉色与刻工,恐怕是早已绝迹的“官”字款极品;还有那青玉插屏的雕工……
“喜欢这些?” 韩静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并未因嬴娡的失神打量而不悦,语气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纵容的平淡,“都是些小玩意儿,摆着看看罢了。”
嬴娡猛地回神,脸上顿时有些发烫,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在太子妃面前,她竟然光顾着看这些摆设,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所为何来。
“草民……一时看得入神了。”她连忙敛目垂首,赧然道,“娘娘这里,处处皆是学问,令人叹为观止。”
韩静雅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身外之物而已。”她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柄白玉柄缂丝团扇,漫不经心地扇了扇,目光却重新变得锐利清明,落在嬴娡脸上,“比起这些死物,本宫更感兴趣的,是活人,是人心,是……局势。”
她顿了顿,将团扇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嬴娡,你可知,大将军此次回王都,肩负着何等使命?”
嬴娡的心,随着这句话,彻底沉了下去。书房内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珍玩摆件,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现实。
果然……是为这个而来。
她抬起头,迎向韩静雅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草民……不知。军国之事,皆由陛下与朝臣安排。”
“哦?是吗?”韩静雅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那本宫不妨提醒你一句。你的这位‘旧日同窗’,‘曾经好友’,他手里,很可能握着一些……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东西。包括本宫,包括太子殿下,甚至……包括你的姐姐,嬴芷大将军。”
嬴娡的呼吸一窒。
韩静雅靠回椅背,姿态重新变得雍容,语气却愈发幽深:
“本宫今日找你,并非要为难你。恰恰相反,是想给你,也给他,指一条或许能走通的路。”
“只是这条路,需要付出代价,也需要……绝对的坦诚。”
书房内,冷梅的幽香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沉香的厚重,氤氲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那些价值连城的小摆件,此刻在嬴娡眼中,只剩下冰冷坚硬的轮廓,如同这东宫,如同这局势,美丽,却暗藏杀机。
她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欣赏玩物的闲情逸致。
韩静雅那句“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东西”,以及她提及姐姐嬴芷时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嬴娡因满室珍玩而短暂升起的恍惚。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
她开始感到害怕。这种害怕,不同于面对蒙恺奇时的无措与悸动,也不同于对赵乾的愧疚与复杂,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层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权力的恐惧,对即将被卷入无底漩涡的恐惧。
她几乎是战战兢兢地、挪动着有些发僵的双腿,在那张黄花梨木圈椅上缓缓坐下。椅子冰凉坚硬,扶手光滑得没有一丝暖意。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以此来遏制内心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