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沉重的现实,又像是在给赵乾理解的时间。书房内只有更漏滴答的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但是,”嬴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一丝……近乎恳切的意味,“娡儿不同。她还有机会。”
赵乾抬起眼,与她对视,眼神沉静,示意自己在听。
“她长在嬴水镇,靠自己的本事挣下‘天下义商’的名头,嬴氏商行影响虽大,却终究是在商言商,与朝局牵扯不深。她本可以,也应该,继续过她安稳富足的日子。”嬴芷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即便如今因为……各种原因来到王都,有见到了蒙恺奇,但只要不涉入太深,将来或许也能求个平安终老。她没必要,也绝不该,这么早就被拖进这趟浑水里来!”
说到最后,嬴芷的语气再次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赵乾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但他知道,嬴芷特意叫他来,绝不只是为了陈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果然,嬴芷接着道:“今日娡儿‘走丢’,绝非偶然。田琬虞……”她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她定然是事先得了太子妃韩静雅的授意,才会在宴会上主动将娡儿带到韩静雅跟前。什么旧日同窗叙旧,不过是幌子!韩静雅的目的,就是想拉拢娡儿这个‘天下义商’、大庆第一商号的东家!想借她的手,或者借她的名头、她的商路,为东宫做事,甚至……可能是想通过她,来影响或监控蒙恺奇,进而影响我!”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赵乾眉头紧蹙,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田琬虞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嬴芷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与娡儿确有几分交情,或许也不愿看她被卷进去。但太子妃的命令,她不敢不从。所以,她把娡儿带过去之后,转头就暗中派人给我递了消息。”
赵乾恍然。难怪嬴芷能那么快、那么精准地知道嬴娡被太子妃带走,甚至直闯东宫。原来是有内线报信。
“她没有明说报信的是谁,”嬴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那传话的方式和暗号,我认得。除了她田家,还能有谁?她这是既不敢违逆太子妃,又不想彻底得罪我,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娡儿出事……所以,才有了后来这一出戏。”
嬴芷踱了两步,停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今日大发雷霆,直闯东宫,一是真的担心娡儿安危,怒极攻心;二来,也是要借此向韩静雅,向东宫,表明我的态度——嬴娡是我的底线,谁碰,我跟谁翻脸!”她眼中寒光一闪,“只有让他们看到我的决绝,他们才会有所忌惮,不敢再轻易打娡儿的主意。”
“至于禁足……”嬴芷看向赵乾,眼神复杂,“我知道,这或许委屈了娡儿,也让你难做。但眼下,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保护她的办法。把她关在府里,隔绝外界的窥探和接触,至少能让她暂时安全。等到……局势明朗一些,或者,等到她自己愿意离开京都,再看情况。”
赵乾沉默了片刻。嬴芷的担忧、谋划、以及那近乎笨拙却强硬的保护方式,他都理解。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大将军思虑周全,”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禁足于府中,确是避祸良法。只是……娡儿还是心性单纯,骤然受此禁锢,又经历今日惊吓,恐怕心中郁结,恐伤身心。且蒙将军那边……”
他点到即止。蒙恺奇之所以会变成那样,或许不全是因为以前的事,他可是蒙大将军之子,身份地位摆在那儿,或许也是为了躲避夺嫡之争。
嬴芷揉了揉眉心,显然也为此烦恼。“顾不了那么多了,先保住人再说。至于蒙恺奇……”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他若真心为娡儿好,自会明白我的苦心。若不明白……那他蒙恺奇的事,或许本就是她嬴芷也难管许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在嬴芷心中,妹妹的安危,远高于这桩充满政治算计的婚姻。
“你且多费心,在府中看好她,宽慰她。”嬴芷对赵乾道,语气缓和了些,“外头的事,我来应付。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出今日这样的岔子了。”
赵乾起身,郑重一揖:“内弟,明白。定当尽力护娡儿周全。”
嬴芷看着他,这个她当初并不十分满意、毕竟他年龄有点大,此刻倒是显出了难得的沉稳与担当。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暮色彻底笼罩了庭院。书房内灯火渐明,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嬴娡的禁足,不过是这场巨大风暴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避风港,能避多久,谁也不知道。
而嬴芷和赵乾,一个在外冲锋陷阵、周旋于权力漩涡,一个在内小心守护、安抚惊魂未定的家人,共同维系着这脆弱的平衡,也共同面对着不可预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