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芷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她没有拐弯抹角,目光如电,直刺嬴娡:“赵乾跟你说了几天了?你可想明白了?”
嬴娡迎着她的目光,背脊挺直,毫不退缩:“二姐指的是何事?若是朝堂之事,妹妹心中已有计较。”
“计较?”嬴芷冷笑一声,“你那叫不计后果的莽撞!是拿自己、拿嬴家满门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战场上发号施令般的压迫感:“嬴娡,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商量,是来告诉你——立刻,收拾行装,带上四妹五妹拨给你的那几个精通农事的门中弟子,返回嬴水镇去!傣越使者不是催得急吗?这才是你的正事!去开拓你的农业种植大业,去赚你该赚的钱,做你该做的事!朝中这潭浑水,不是你能蹚的,你也蹚不起!”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完全是下达军令的口吻。
嬴娡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礼貌的疏离被撕破,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恼怒和压抑已久的委屈不甘。她霍然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二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我就该回嬴水镇去种地经商?凭什么我就不能留在国都,做一番真正的大事?!”
“真正的大事?”嬴芷也站了起来,比她更高,气势更盛,“你以为参与夺嫡是大事?我告诉你,那是最龌龊、最凶险的漩涡!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嬴家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光耀门楣’!有你姐姐我在朝中撑着,有四妹五妹为国效力,已经够了!你安安分分做好你的本分,就是对嬴家最大的贡献!”
“本分?我的本分就是一辈子做个商贾,永远低人一等吗?”嬴娡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泛红,连日来的压抑、野心被阻的愤懑,以及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姐姐们成就的些许嫉妒,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二姐,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也像你们一样,立下功业,受人敬仰?所以你才千方百计打压我,把我困在嬴水镇,现在又想把我赶回去!你根本就是怕我起来了,分了你的权,抢了你的风头!”
“放肆!”嬴芷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在妹妹眼中竟成了如此不堪的猜忌和打压!
“我打压你?我若真想打压你,当初就不会默许你把商行做得那么大!不会在你惹出南洋那档子事后还尽力为你周旋!更不会在你到王都后,为你谋划这么多事,尽力护你周全!”嬴芷的声音因愤怒而带着金石之音,字字如刀,“嬴娡,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嬴芷若真有私心,你还能有今天?!”
“是!你有今天都是靠你!都是靠你大将军的威名!”嬴娡也被激起了火气,口不择言,“所以我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永远都是‘嬴大将军的妹妹’!我不想只做谁的妹妹!我也想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功业!难道这也有错吗?!”
“你想建功立业,可以!回嬴水镇,把傣越的事做好,把商行经营得更好,利国利民,同样是功业!”嬴芷强压怒火,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为什么非要走这条最险的路?!”
“因为那不够!”嬴娡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滚落,“那不够快!不够耀眼!不够……让所有人真正看到我嬴娡!而不是透过你们去看我!”
姐妹俩针锋相对,激烈的争吵声穿透门窗,惊得院外的仆从瑟瑟发抖,无人敢近前。赵乾闻讯匆匆赶来,站在院门外,听着里面激烈的言辞交锋,脸色苍白,进退维谷。
嬴芷看着妹妹泪流满面却倔强无比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刺痛。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强硬的态度和“为你好”的安排,恰恰是刺激嬴娡产生逆反心理、愈发向往权力中心的原因之一。她们姐妹之间,不知不觉已隔了一道深深的鸿沟,里面填满了误解、不甘和各自固执的坚持。
“好,好,好。”嬴芷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却带着疲惫与深深的失望,“你既如此看我,认为我是在打压你,阻你前程……我也无话可说。”
她后退一步,眼神变得冰冷而疏远:“但我是你姐姐,你是嬴家如今的家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整个家族拖入险地。栖梧阁,你暂时不必出了。傣越之事……我会另派人去与温岩接洽。至于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说完,她不再看嬴娡泪痕交错的脸,决然转身,大步离开了栖梧阁,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萧索。
嬴娡望着姐姐离去的方向,跌坐在椅中,失声痛哭,既有争吵后的委屈,更有梦想被粗暴阻拦的绝望与不甘。
赵乾这才敢轻轻走进来,看着泣不成声的嬴娡,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嬴芷亲自出马,非但没有劝服,反而让矛盾彻底激化,关系降至冰点。
劝说之路,似乎愈发渺茫。而嬴娡心中那团被权力和委屈点燃的火焰,恐怕会因此次冲突,燃烧得更加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