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恺奇也迅速上前一步,他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是担忧与自责混杂的情绪。他看着嬴娡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空洞得吓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那个在喉间辗转了许久的、代表着他复杂心绪的旧日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阿娡……” 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可能都是徒劳,甚至可能造成更深的刺激。
“八妹!嬴娡!”嬴芷的声音提高,带着命令的口吻,试图唤醒她。
赵乾更是焦急,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娡儿,看着我,是我,赵乾!我们回房去,好不好?”
三个人围着她,呼唤着她,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担忧。可嬴娡依旧毫无反应。她像是沉入了自己那片被彻底击垮的、冰冷而荒芜的意识深处,对外界的一切声响、触碰都失去了感知。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精美而易碎的琉璃人偶。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飘过,更添几分萧瑟与不祥。
方才东宫内的暗流与算计,似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此刻,结出了一枚苦涩至极的果实。嬴娡那颗蓬勃的野心,未曾被艰难险阻吓退,却被这“不被需要”的残酷现实,轻易地、彻底地折断了。
而她能否从这片废墟中重新站起来,又将以何种面貌站起来,无人知晓。
赵乾眼见嬴娡双目空洞、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消散,心中大骇,再也顾不得许多,扭头朝着嬴芷急声道:“大将军!快请大夫!”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嬴娡打横抱起。入手处一片冰凉轻软,了无生气,让他心口猛地一抽,不敢有丝毫耽搁,足下发力,便朝着栖梧阁内室疾奔而去。
嬴芷被赵乾这一声喊得回过神来,看着赵乾抱着嬴娡飞奔而去的背影,以及蒙恺奇瞬间苍白紧绷的脸色,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她强自镇定,立刻厉声吩咐左右:“快!去请府里最好的大夫!不,多请几位!要快!”
大将军府豢养的军医很快被召来,他背着药箱匆匆入内,搭脉查看,翻看眼皮,动作麻利。然而,片刻后,他收回手,对着满面焦灼的嬴芷和赵乾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大将军,赵东家,嬴东家脉象沉滞微弱,气机郁结闭塞,乃是急痛攻心、神思受损之兆。卑职……卑职擅长的是外伤刀剑、跌打损伤,于这等……这等心病郁症,实在力有未逮,恐耽误了病情。还是速速另请精通此道、善用安神开郁方剂的大夫为妥。”
军医的话让众人的心更沉。正当嬴芷准备下令去京城延请名医,赵乾已急得额头冒汗,打算亲自去寻时——
一个极其轻微、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却又带着一种空洞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响起:
“……不用了。”
是嬴娡。
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彻底涣散,而是落在了头顶帐幔的绣纹上,一眨不眨。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整个人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所有汁液的草木,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悲凉与疲惫。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用请大夫了。”
“娡儿!”嬴芷立刻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往日的灵动或倔强,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你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告诉姐姐。”
嬴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掠过嬴芷写满担忧的脸,又扫过旁边紧抿着唇、眼神痛楚的赵乾,最后,在站在稍远处、身形僵硬、几乎不敢与她目光相对的蒙恺奇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她又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帐顶。
“我没事。”她轻轻地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就是……累了。想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