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试图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无妨”的表情，但那弧度还未成型便已消散，只余下更深的凄清。
接下来的几天，嬴娡仿佛真的“没事”了。
她没有将自己关在房里绝食哭泣，也不会对着那些“蓝图”苦思冥想。到了用膳的时辰，她会安静地坐到桌边，赵乾或侍女布什么菜，她就吃什么，细嚼慢咽，不言不语，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该喝药时（嬴芷终究不放心，还是请了擅长调理心神的大夫开了安神汤剂），她也顺从地端起碗，一口口喝完，眉头都不皱一下。入夜，她便躺下，闭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守夜的赵乾却能感觉到，那绵长的呼吸里，没有一丝属于沉睡的松弛。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自主意识的、精致却空洞的木偶。不吵不闹，不悲不喜，只是依循着最基本的生活规律，进行着进食、休息、走动的动作。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放空的，偶尔会落在某处，却没有任何焦距，仿佛灵魂早已飘到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只留下一具徒具形骸的躯壳，在这栖梧阁内，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的轨迹。
她不再提朝堂，不再提太子妃，甚至不再提嬴氏商行和远在嬴水镇等待回音的傣越使者。仿佛那一切曾经的热情、野心、不甘、恐惧，都随着东宫花厅里那场无声的羞辱和幻灭，被彻底封存，或者……被她自己强行剥离了。
赵乾想尽办法与她说话，从天气饮食说到嬴水镇的旧事，甚至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些商行的趣闻，可她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她在听，却从不接话，更不发表任何意见。那层无形的屏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厚重，更难以穿透。
嬴芷来过几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刺痛，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她知道，有些坎，必须自己过。有些痛，外人无法分担。她只能吩咐下人更加精心伺候，暗中加派了守卫，同时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嬴娡“病倒”的消息传到外界，尤其是东宫。
而蒙恺奇，自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踏入过栖梧阁的范围。他依旧住在大将军府中，但深居简出，比以往更加沉默。偶尔在府中远远瞥见嬴娡被侍女搀扶着在廊下默默晒太阳的侧影，他的脚步便会顿住，远远地望着，直到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垂下眼，掩去眸中深沉的痛色与复杂，转身离开，背影寂寥。
栖梧阁仿佛成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面住着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商场巨鳄，和一个守着空壳、内心煎熬的丈夫。所有的野心与算计，似乎都随着嬴娡的沉寂，暂时冻结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嬴娡这看似麻木的状态，究竟是彻底的崩溃，还是一种另类的、危险的蛰伏？无人知晓。只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嬴娡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持续了数日。栖梧阁内时间仿佛凝滞，只有日升月落，提醒着光阴的流逝。赵乾的忧心日益深重，嬴芷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也焦灼。她知道，单纯的安慰和静养，恐怕难以唤醒妹妹那颗被现实重创、陷入冰封的心。必须给她一个支点，一个能重新抓住她注意力、或许能让她感受到自身价值、却又远离权力漩涡的事物。
这一日，秋阳正好，嬴芷没有事先通报，直接带着一个人和几样东西，踏入了栖梧阁。
来者是一位看样子约莫三十许岁的妇人，名唤芊娘，穿着素雅却不失精致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温和，举止间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与干练。她是王都颇有名气的“漱玉轩”画坊的女主人，坊中以收藏、买卖古今字画，兼培养年轻画师着称。当时的嬴芷就是被她发现的，带到京都，一开始画画，后来阴差阳错才从了军。
芊娘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年轻画师，手中捧着数个细长的锦盒。
“娡儿，”嬴芷走到窗前软榻边，嬴娡正依着引枕，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对她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嬴芷的声音放得格外平和，“整日闷在屋里也无益。这位是漱玉轩的芊娘，带来些有趣的画作，你素来眼光好，帮姐姐看看。”
嬴娡的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仍未转头。
芊娘上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清婉：“民妇芊娘，见过嬴大东家。久闻嬴东家不仅擅长经营，于鉴赏一道亦有慧心。今日唐突，带来几幅拙藏与坊中画师新作，还请您品评指教。” 她说话间，已示意画师将锦盒小心置于一旁的宽大案几上，亲自上前，戴上一副薄薄的丝绢手套，轻缓地打开了第一个锦盒。
一幅绢本设色的《秋江垂钓图》缓缓展开。画意萧疏，用笔老辣，远山淡赭，近水微波，一叶扁舟，蓑衣钓叟，意境悠远，显然是名家手笔。
画作的展开，带着陈年宣纸和墨彩特有的、极其淡雅的气息，飘入嬴娡的鼻端。那是一种与她近日来沉浸的、死寂而药味的空气截然不同的气息，带着时光的沉淀与艺术的灵韵。
嬴娡空洞的视线，似乎被那展开的画卷边缘牵扯，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丝。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用淡墨晕染出的、氤氲着水汽的江面上，停留了片刻。
芊娘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不急着解说，又打开了第二个锦盒。这是一幅工笔重彩的《百蝶穿花图》，设色浓丽绚烂，蝶翅纤毫毕现，在秋日略显寂寥的光线下，骤然迸发出一片鲜活生动的华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