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斑斓的色彩，像一束强光，刺入了嬴娡灰白的世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画中一只仿佛要振翅飞出的碧蓝凤蝶。
芊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展示。第三幅是写意山水，第四幅是清供小品，第五幅则是她身后一位年轻画师近期临摹古人的习作，笔力虽稍显稚嫩，却灵气盎然。
嬴芷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妹妹的反应。她知道，嬴娡自幼便喜读书赏画，在嬴水镇时，商行步入正轨后，也曾搜罗过一些不错的字画，偶尔闲暇，会对着它们出神。这是深埋在她商人身份之下，另一处可能柔软的所在。
几幅画看完，嬴娡的目光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空洞，却依旧沉默，没有要开口品评的意思。
芊娘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将画作小心收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并不惹人厌烦的愁绪：“让几位大人见笑了。这些画作，民妇与坊中画师视若珍宝。只是……唉，不瞒殿下，漱玉轩近来经营颇为艰难。”
她抬起眼，目光诚恳地看向嬴娡，那眼神不是求告，更像是一种遇到难题时，向可能理解的人寻求探讨：“坊中确有几位极有天赋的年轻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民妇也还有些门路，能收到一些流散在外的上等古画。可这书画行当，鉴赏、收购、装裱、维系画师、开拓客源……样样都需银钱周转。如今市面不景气，好的字画价高，周转却慢。民妇一介女流，精力有限，坊内也缺一个真正得力、既懂书画又擅经营调度的管事。不是无人可选，实在是……囊中羞涩，请不起那等有真才实学、能镇得住场面的能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无奈：“眼看着人才要埋没，好画要流散，画坊日渐冷清……民妇实在是心力交瘁。听闻嬴大东家执掌嬴氏商行，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更兼仁心义名。今日冒昧前来，除了请您赏画，也是存了万分之一的奢望……不知嬴东家，可否……指点一二？或者，若东家有暇，能稍加援手，无论是银钱上的周转，还是……帮忙物色一位可靠的管事，民妇与漱玉轩上下，皆感激不尽！”
芊娘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她没有直接哭穷求助，而是将困境摆出，将“人才”、“上等画作”这些价值点明，最后才落到“银钱”和“管事”这两个具体而实际的难题上，姿态不卑不亢，反而更容易引起同为经营者的共鸣。
嬴娡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从收起的画轴上，移到了芊娘写满真挚焦虑的脸上。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被这番话触动，轻轻漾开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银钱周转……经营不善……人才埋没……好画流散……
这些词语，对她而言，太熟悉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嬴水镇商行初立时的举步维艰，拓展商路时的精打细算，网络人才时的求贤若渴，还有面对困境时那种必须找到出路的执着……这些早已成为她生命一部分的东西，即便在巨大的打击下暂时沉寂，却并未消失。
芊娘描绘的，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经营难题”，远离朝堂风云，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最直白的盈亏算计和资源调配。这像是一道熟悉至极的题目，突然摆在了因为更复杂难题而宕机的思维面前。
嬴娡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那双死寂了多日的眸子，却不再完全空茫，而是微微低垂，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指尖，仿佛在无意识地思考着芊娘话语中提到的“周转银钱”与“合适管事”这两个关键点该如何解决。
嬴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松。她知道，芊娘带来的画和这番诉苦，就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波浪，却终于让那冻结的湖面，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有反应，哪怕再微小，就是好的开始。
“芊娘不必过于忧心，”嬴芷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八妹近日身子不适，需静养。你的事，她已听了。且将画留下，容她慢慢看。至于银钱与管事……或许，等八妹精神好些，自有计较。”
芊娘是何等剔透之人，立刻领会，恭敬行礼：“是，民妇明白。多谢大将军，多谢嬴大东家。画作便留在此处，供东家闲时清赏。民妇告退。”
芊娘带着画师悄然退下。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是案几上多了几只锦盒，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与色彩带来的、不同于以往的鲜活气息。
嬴娡依旧坐在那里，目光重新飘向窗外，但这一次，那视线似乎不再那么彻底地空无一物。偶尔，她的眼角的余光，会极其轻微地，扫过案几上那些锦盒。
赵乾侍立在侧，心中既有一丝看到嬴娡细微变化的希冀，又充满了更深的担忧。他不知道，这些画和芊娘的难题，究竟能将嬴娡从那种绝望的麻木中拉出多少，而拉出来之后，面对这依然复杂残酷的现实，她又将如何自处？
嬴芷则是默然看了妹妹片刻，转身离开。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需要的是耐心，以及……一点点恰当的阳光雨露。而嬴娡能否重新焕发生机，或许，就看这颗关于“经营”与“价值”的种子，能否在她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上，艰难地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