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嬴娡一眼,见她神色虽疲惫,眼神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聚焦,心中权衡,最终选择了默许。或许,些许市井烟火气,能让她更觉真实,也好过在府中一味枯坐。
芊娘大喜过望,连忙殷勤引路。荟英楼果然如她所言,是西市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雕梁画栋,宾客盈门,热闹却不显嘈杂。芊娘早已打点妥当,径直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最里侧一间极为雅致宽敞的临街雅间,推开窗,可见楼下街市灯火如河,远处坊市轮廓隐现,景致颇佳。
席面确实精心布置过,并非大鱼大肉,多是时令鲜蔬、精致羹汤、巧手点心,搭配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梨花白,清雅适口,正合嬴娡此刻的脾胃与心境。
嬴娡入席后,依旧是沉默居多,只偶尔动筷,浅尝辄止。芊娘在一旁小心伺候着话题,多是谈论书画鉴赏、装裱技艺、王都文人雅士的趣闻轶事,倒也风雅,不惹人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芊娘见嬴娡眉宇间郁色似乎稍解,暗自咬了咬牙,决定再添一把火。她轻轻拍了拍手。
雅间侧面的珠帘微动,一阵清越的丝竹声若有若无地响起。随即,一名身着月白色广袖舞衣、以同色轻纱半覆面的年轻男子,步履轻盈如踏云絮,翩然旋入席前空处。
这男子身段修长挺拔,露出的眉眼极为俊俏,并非女子般的柔媚,而是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英气,眼波流转间却又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惹人厌的灵动风情。他随着乐声起舞,舞姿并非寻常的柔婉,而是融合了剑舞的飒爽与胡旋的迅疾,广袖翻飞如流云惊鸿,旋转腾挪间,衣袂带风,竟有种别致的、雌雄莫辨的惊艳之美。
这是一支时下在王都某些圈子里悄悄流行的“俏郎君”舞,专由容貌出色的少年男子表演,取其“俊俏风流而不失英气”,颇得一些贵妇名媛的私心喜好。芊娘投其所好,显然是打探过或揣摩过嬴娡的喜好——毕竟,这位嬴大东家经商多年,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审美或许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果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嬴娡,在那舞者出现、尤其是看到他那段融合了刚柔之美的独特舞姿时,原本沉寂黯淡的眼眸,倏地亮了一下。那并非多么炽热的光芒,却是一种被新鲜有趣事物吸引的、专注的审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舞者的身影,看他舒展的手臂,看他利落的回旋,看他纱巾下若隐若现的精致下颌线……连日来笼罩在她周身的悲凉与麻木,似乎被这充满活力与美感的舞姿,短暂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那苍白的唇边,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欣赏的弧度。
然而,席间的温度,却因这舞者的出现,陡然降了几分。
赵乾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脸上的温和之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冰冷。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舞者身上,而是垂眸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侍立在一旁的芊娘瞬间心惊肉跳,冷汗险些下来。
糟了!她光想着讨好嬴大东家,却完全忽略了这位正牌驸姑爷还在场!安排男子献舞,虽说是时兴的风雅之事,但在人家夫君面前,让嬴大东家这般观赏一个“俏郎君”……这,这简直是失策至极!芊娘悔得肠子都青了,偷眼去瞧赵乾脸色,只见他面沉如水,虽未发作,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让她如坐针毡。
嬴娡自然也感觉到了身旁赵乾情绪的变化。那目光中的专注不由得收敛了些许,原本因欣赏舞姿而稍稍放松的脊背,又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她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低谷中,对赵乾也多有忽略,但基本的礼数与夫妻之间的微妙感应还在。她知道,自己这般盯着一个献舞的男子看,于礼不合,更会令赵乾难堪。
因此,当一曲终了,那舞者盈盈下拜,芊娘示意他上前为贵客斟酒谢赏时,嬴娡几乎是立刻,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也迅速从舞者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面前的杯盏上,恢复了那种带着疏离的平静。
“跳得不错,赏。”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明确地拒绝了让那“俏郎君”近身。
芊娘如蒙大赦,连忙示意那舞者行礼退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