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舞者悄然退去,雅间内丝竹声也停了,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嬴娡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夹起一块小巧的水晶糕,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津津有味”,只是一场幻觉。
但赵乾知道,不是幻觉。他看到了她眼中被点亮的光芒,看到了她目光被牵引的轨迹。那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沉的挫败感,在他胸中翻腾。他气芊娘自作聪明的安排,更气……自己似乎连一个献舞的男子都不如,竟无法让她露出那样一丝鲜活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片灼辣,却压不下心头的苦涩。
嬴娡则在一片沉寂中,感受着口中糕点甜腻化开,心底却泛起一丝更深的茫然与自嘲。看,连这一点点旁逸斜出的、对“美”的短暂欣赏,都要顾忌,都要收敛。她的人生,似乎处处都是无形的枷锁,……连这样一点小小的、无关痛痒的愉悦,似乎都成了不该。
这顿饭的后半程,便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芊娘再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直到将嬴娡和赵乾恭送上回府的马车。
马车驶离喧嚣的西市,重新融入皇城的寂静夜色。车内,两人并肩而坐,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嬴娡望着窗外流动的黑暗,脑海中偶尔闪过的,却是那月白舞衣翻飞的惊鸿一瞥,以及赵乾那时冰冷沉凝的侧脸。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又一颗小小的石子。
而赵乾,则在一片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拳。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他,必须做些什么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辘辘,窗外的灯火与阴影交替掠过车厢内沉默的两人。方才酒楼中那场带着些许尴尬与微妙张力的小插曲,似乎让本就凝滞的空气更加沉闷。嬴娡依旧侧头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涣散,不知是在看景,还是在出神。赵乾端坐在旁,面沉如水,方才席间那股冰冷的怒意与挫败感尚未完全消散,却又化作了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焦虑。
他看着她单薄的侧影,那曾经神采飞扬、充满生机的脸庞,如今只剩一片沉寂的苍白,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即便是方才被那舞者短暂吸引时眼中乍现的光亮,也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能让她就这样一直沉下去,也不能让那刚刚出现的一丝裂痕再次被寒冰封冻。
但……又不能让外面的玉面狐狸给她勾了去。
就在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嬴娡身形微晃的瞬间,赵乾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他没有犹豫,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覆在了嬴娡搁在膝上、同样冰凉的手背上。
嬴娡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惊到。她倏地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尚未完全聚焦的茫然,直直地撞进了赵乾深邃而复杂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没有指责,没有冰冷,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入她冰凉的手背,顺着手臂,似乎要一路暖进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停滞。嬴娡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苏醒的清明。她看着赵乾,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那个狼狈、失魂落魄、甚至有些可悲的自己。这些日子,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与幻灭里,几乎完全忽略了这个一直守在身边、默默承受一切的男人。他或许不懂她的野心,或许不赞同她的冒险,但他从未真正离开,哪怕在她最不可理喻、最无视他的时候。
一丝极其细微的、混杂着愧疚、酸楚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的情绪,悄悄爬上了嬴娡的心头。她苍白的唇瓣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赵乾,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