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浅，很淡，像初春冰面上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远不及她往昔的明媚，甚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悲凉底色。但她的眼睛，那双沉寂了多日、仿佛蒙尘明珠般的眼睛，却因为这个笑容，终于重新映出了一点点属于“人”的微光，莹莹的，像是含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又像是反射着窗外偶然掠过的、微弱却真实的灯火。
赵乾的心，随着这个笑容，重重地落了一下，又猛地提了起来。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心酸的慰藉与更深的疼惜。他握着她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拢，将那只冰凉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们回家。”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嬴娡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那一点莹莹的笑意，在她唇角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消散，但眼中那点微光，却没有立刻熄灭。
那天晚上回到栖梧阁，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依旧是沉默居多，但那份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了。嬴娡不再像个完全失去知觉的木偶，她会回应赵乾递过来的安神汤，会在他为她放下床帐时低声道一句“你也早些歇息”。虽然话语简短，神色依旧倦怠，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感，消融了些许。
这一夜，他们相互依偎而眠。那短暂交握的手，和那个莹莹的笑容，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心中点燃了新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嬴娡没有再将自己完全封闭在栖梧阁内。当赵乾试探着提出，既然来了国都，不如趁着身子稍好些，出门走走，看看京都的风物，或许对开阔心胸有益时，她沉默了片刻，竟没有反对。
于是，大将军府的车驾，开始低调地穿行于王都的大街小巷。他们没有再去酒楼茶肆听曲赏舞，也没有拜访任何达官显贵的府邸。嬴娡似乎彻底将那些关于权力、站队、野心的念头抛在了脑后，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她最熟悉、也最能给她安全感的领域——商业。
他们去了东市和西市最繁华的街区，嬴娡会下车，慢慢地走着，看着。她的目光扫过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观察着往来顾客的衣着、谈吐、购买习惯；她会走进一些生意兴隆的绸缎庄、香料铺、瓷器店，以普通顾客的身份挑选东西，实则留意其货品成色、价格定位、伙计待客之道；她也会在街边小摊停留，询问一些时令蔬果、手工制品的价钱和来源。
赵乾始终陪在她身边，不再是单纯的守护者，更像是一个默契的助手。他会帮她记下看到的有趣货品或特别的经营方式，会在她需要时，以“外地来的商人”身份，与店家攀谈，打听些市场行情、租金人力等信息。他话不多，却总能领会她的意图，配合得恰到好处。
嬴娡的话依旧不多，但眼神却越来越专注，越来越明亮。那是一种属于猎手进入熟悉领地后的锐利与评估。她看着这天子脚下、八方辐辏的庞大市场，看着其中涌动的商机与暗藏的竞争，那颗被打击得近乎停止运转的商业头脑，开始重新缓慢而坚定地转动起来。
“京都的市场，容量比嬴水镇大十倍不止，”一日回府的马车上，嬴娡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清晰的思虑，“但竞争也更激烈，成本更高。嬴氏商行在此地的分号，之前只是守着几条老线路，做些稳妥的转运批发，太过保守了。”
赵乾认真听着，问道：“娡儿有何想法？”
嬴娡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缓缓道：“京都贵人多，讲究也多。光是‘讲究’二字，便大有文章可做。上等的、别处没有的货色，精细独特的服务，甚至……一些能彰显身份品位的‘雅事’经营。”她想起了芊娘的漱玉轩，想起了那幅若能精心装裱便能增值三成的画。
“所以，你是想扩充京都的业务？”赵乾顺着她的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