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总不能白白跑一趟。”嬴娡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原有的分号需要整顿,提升档次。或许……还可以物色新的铺面,尝试一些在嬴水镇做不了、或不必做的行当。”
她的语气里,重新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商人的跃跃欲试与筹谋。尽管这份热情暂时被限制在纯粹的商业领域,尽管眼底深处那抹悲凉依旧时隐时现,但至少,她不再是一潭死水。她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立足、可以发挥所长、或许也能慢慢修补内心的支点。
赵乾看着她重新泛起思索神采的侧脸,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知道,她的心或许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野心破碎的下午,但另一部分,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顽强地试图重生。而他,愿意陪着她,无论是考察这京都的市场,还是走未来那条注定不会平坦的路。
夫妇二人一同行走在国都的街巷里,一个冷静观察,一个默默相随。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时而交叠的影子,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某种新的、尚不明朗的默契,正在这远离朝堂风云的市井烟火中,悄然滋生。
接连数日,嬴娡与赵乾的足迹几乎踏遍了王都几处主要的商业区域。嬴娡那双属于商人的眼睛,渐渐从最初的麻木审视,恢复了几分昔日的锐利与精光。她看中了几个行当:一是迎合京都贵胄奢华需求、走精品路线的海外奇珍与定制珠宝;二是依托嬴氏商行原有物流网络、但提升服务至“私密迅捷”程度的高端货品转运与仓储;三,便是她心里隐约有些念头、却还未完全成型的,与文化雅趣相关的产业——这念头,多少受了漱玉轩的启发。
赵乾将这些意向一一记下,没有丝毫怠慢。他不再仅仅是个护卫或陪伴者,而是主动揽下了前期最繁琐的实地勘察与数据收集工作。他带着嬴娡从嬴水镇调来的几名老练评估人员,拿着她草拟的要点清单,重新走街串巷。他们需要核实铺面位置、租金、周边客流,需要调查潜在竞争对手的背景与经营状况,需要初步接触可能的供货渠道与合作匠人……赵乾虽不喜多言,行事却沉稳周密,条理清晰,与评估人员配合默契,很快便整理出了一份份详实清晰的初步报告,呈到嬴娡案头。
嬴娡翻阅着那些写满数字与分析的纸页,沉寂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颗理性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情感的涟漪,而是一种熟悉的、掌控节奏的踏实感。她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在关键数据上划过,偶尔会问赵乾一两个细节问题。赵乾总能给出清晰准确的回答。两人之间,因共同专注于一件具体而庞大的“正事”,关系竟奇异地缓和了许多,多了几分合作伙伴般的默契。
就在嬴娡开始着手规划具体的投资步骤与资金调配时,芊娘再次登门了。
这一次,芊娘显然长了记性。她绝口不提酒楼宴请,更遑论什么歌舞助兴。她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言明漱玉轩已按嬴娡的要求,将三年账册、画师名录、存货清单等一应资料准备齐全,随时等候评估人员到来。同时,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为了感谢嬴大东家上次亲临指点,她在家中备了些家常便饭,纯粹是感激之情,绝无其他安排,恳请东家与姑爷赏光。
她特意强调了“家中”、“家常便饭”,以及“姑爷”,姿态摆得极低,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
嬴娡对评估画坊之事本就上了心,见芊娘如此识趣,又念及她那日带来的画作确实不俗,略一思忖,便应下了。
芊娘的宅邸位于王都文风较盛的清平坊,闹中取静,是一处三进的小院,布置得清雅宜人,颇有几分书卷气息。宴设在小花厅,窗外植着几竿修竹,环境确实比酒楼雅间更显私密与诚意。
席间作陪的,除了芊娘,还有漱玉轩的两位画师。芊娘此番煞费苦心,特意挑选了画坊中技艺扎实、但相貌最为平平的两位——一位年近四旬,面容敦厚;另一位则有些瘦小拘谨,低眉顺眼。她心想,这般安排,既能让嬴大东家了解画坊的中坚力量,又绝无半分可能引起嬴家姑爷的不快,可谓万全。
宴席菜肴精致而不奢靡,话题也紧紧围绕着书画鉴赏、装裱技艺、古画修复等专业内容。两位画师虽不善言辞,但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也能说出些门道。嬴娡听得还算认真,偶尔发问,气氛倒也平和。赵乾坐在一旁,默默用餐,神色比上次在酒楼时舒缓了许多。
芊娘心中暗喜,自觉安排得当。
用罢晚饭,芊娘又引着嬴娡和赵乾参观她宅中特意辟出的一间“珍画阁”。此阁虽小,却存放着她个人最珍爱的几幅收藏,以及漱玉轩压箱底的几件精品,平日极少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