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影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期盼:
“贵人……昨夜……贵人说,喜欢小人的画,也……也怜惜小人。” 他的脸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不知是羞耻还是紧张,“小人……小人可否……追随您?哪怕是……为贵人打理书房,研磨铺纸……或是,贵人若回嬴水镇,小人……也愿随侍左右,为您描摹南疆风物……”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滚烫的炭火上走过。这是他鼓足全部勇气,为自己那已被打上“玩物”烙印的命运,所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最有可能被接受的出路——从一个供人赏玩、随时可能被丢弃的画坊“珍品”,变成一个或许能长久依附于贵人身边、有一技傍身的“清客”或“近侍”。哪怕身份依旧微贱,但至少……或许能离这片刻的温暖与庇护近一些,久一些。
嬴娡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镜中,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感动,不是为难,而是一种清晰的、被打扰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仿佛清晨欣赏一幅恰到好处的画作时,画中人突然开口,提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要求,破坏了那份纯粹的审美距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云舒影。晨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眼中的情绪无所遁形——那里面没有昨夜酒意朦胧时的沉迷与热切,只有一片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评估。
她的目光在他绝美却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他那双含着忐忑期盼、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眸子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字字如冰珠,砸在云舒影刚刚升起一丝热气的心头:
“嬴水镇?” 嬴娡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天真而不切实际的提议,“那地方,偏处南疆,道路崎岖,车马颠簸,非一日可达。且气候湿寒,冬日尤甚,并非宜居之所。”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为你好”的姿态。
“你,” 她的目光在他单薄的身形上扫过,“身子看着便娇贵,如何吃得了那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苦?更别说适应嬴水镇的苦寒了。只怕还没到地方,就要病倒了。”
云舒影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嬴娡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更何况,”嬴娡的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看似诚恳的劝解,“你的画技,我自然是欣赏的。留在王都,留在芊娘这里,才有更好的前途。芊娘如今有了本宫的支持,画坊势必越做越大,需要你这样的顶尖画师撑场面。将来,你的画作会被更多达官显贵看到、收藏,名声、地位、银钱,都不会缺。跟着本宫去那偏僻之地,岂不是埋没了?”
她说着,甚至还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我是惜才之人,岂能因一己之私,断送了你的大好前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处处是为他着想,字字是替他考量。
可听在云舒影耳中,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卑微的希冀,刺得粉碎,冻得僵硬。
拒绝。
如此清晰,如此彻底。
不是不能带,是不想带。不是怕他吃苦,是嫌他累赘。不是惜才,是……看不上。
看不上他除了这张脸、这手画技之外,再无其他值得带走的价值。看不上他可能带来的“麻烦”与“非议”。更看不上他那点妄图攀附、寻求长久依靠的心思。
昨夜的一切,温存也好,狂热也罢,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酒后兴起的、无关紧要的消遣。如同欣赏了一幅绝美的画,把玩了一件精致的玉器,天亮之后,画还是挂在墙上,玉器还是收在匣中,而她,拍拍衣袖,转身便要回到自己广阔的世界里去,不会为一件“玩物”停留,更不会将其纳入自己的行囊。
吃干抹净,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原来,在这些人眼中,他这样的人,即便拥有惊世的容貌与才华,也终究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取用、亦可随时弃置的“玩意儿”。连作为“附属品”被带走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