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璂已经微微侧身,似乎准备随人流进入,却又仿佛迟疑着要停留在原地。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地面上。那一瞬间,嬴娡恍惚觉得,这个去而复返、默然出现的“准侧室”,身上缠绕的迷雾与沉郁,似乎比离开时更重了。而他的归来,就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在这刚刚到家的时刻,漾开新的、难以预料的涟漪。
傍晚。
嬴府这场接风晚宴,从掌灯时分便没断过喧阗。
府门大开,内外通明。廊下挂满崭新的绛纱灯,映得庭院如铺了一层暖红;正厅摆开十二席,从厅内一路延至檐下,犹自坐不下,又在东西花厅添了八桌。仆从穿梭如流,珍馐络绎不绝,清烧河鲈、酒焖雉羹、冰糖煨蹄、蟹粉橙盏,热气与香气混作一团,直扑画梁。
这样的排场,嬴府已许久不曾有过了。
不为别的——家主归府,便是天大的事。嬴娡是嬴氏商行的缔造者,从一爿酒楼做到如今遍布大庆的商行版图,她手里握着的不仅是银钱账簿,更是整个嬴氏的命脉。父亲嬴鹧从未插手过伤寒的任何事物,只在正厅上座含笑捻须;母亲勿葱今夜也穿戴得格外隆重,鬓边那支点翠步摇,还是去年嬴娡从南海外带回的寿礼。至于大姐嬴薇,携夫婿坐了东首席,正与赵乾低声叙话,言谈间颇为敬重——这份敬重,非因姻亲,只因赵乾当年在嬴娡最难时倾囊入赘、相伴打拼至今,早已挣得无人敢置喙的位置。
赵乾坐于嬴娡身侧,应对得体,斟酒布菜从容有度。偶尔有族中长辈前来敬酒,他立时起身,杯沿永远低人三分,言笑温润,毫无十几年当家人的倨傲。座中女眷私语,少不得羡勿葱夫人有这等佳婿,又赞嬴娡与赵乾果然举案齐眉。
嬴娡听在耳中,神色淡淡,未置一词。
她实在太累了。一个多月的车马颠簸、离别的钝痛、归途上那场荒唐的亲近、还有跨进家门瞬间汹涌而来的诸多人事——父亲的白发,母亲的泪眼,女儿怯生生的那一声“阿娘”,以及人群中惊鸿一瞥又迅速隐去的唐璂。如今她端坐主位,周身锦衣华服,面上敷着恰到好处的胭脂,遮住了眼底的青灰与唇间的苍白。可她觉得自己像一支即将燃尽的烛,金盏银台盛着,烛泪却早已淌满。
云舒影被安排在西花厅最末一席,与几个清客画师同坐。他从入席便未举箸,面前酒盅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眼神越过满厅喧嚣,遥遥落在正厅那灯火最盛处——隔着帘栊,只能偶尔瞥见一角天水碧的衣袖。他慢慢攥紧了杯盏,指节泛白,一饮而尽。
唐璂没有出席。
他推说身体不适,留在自己那间偏僻小院。这话无人深究,毕竟他离府又归来的事,在府中仆妇间早有窃窃议论;他不来自在,旁人也不必费心措置座次。只有嬴姒临开席前还念叨“唐夫子今日未教我描红”,被乳母轻声哄走了。
热阂正酣,忽闻厅外一阵骚动。
“东家正在宴客——覃公子!覃公子您不能——”
帘栊“唰”地被人掀开。
覃荆云大步闯进来,发髻微乱,双颊绯红,分明是纵马疾驰了一路。他本就是覃家嫡子,从小娇养,气性比谁都大;年初负气回覃家,原是等着嬴娡低头来哄,谁知她竟径直北上京都,一去数月。他日日盼信,夜夜辗转,好容易盼到她归家,却听人说——
她带回来一个极好看的画师,一路同车亲近,连赵乾都劝她多照看那人。
覃荆云几乎把茶盏摔碎在地。
此刻他立在大厅中央,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却喘着粗气,活像一头闯入宴席的幼豹。满厅宾客霎时静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人惊诧,有人尴尬,有人悄悄交换眼色。父亲嬴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母亲勿葱攥紧了帕子,大姐嬴薇缓缓放下酒盅,目光沉静地望向主位。
覃荆云却浑然不顾旁人的目光。他一双眼直直盯着嬴娡,里面有委屈、愤懑、想念,还有拼命压制的倔强。
“听说你带回来一个画师。”他开口,声音发紧,却不低,“这一路,你与他同车而行,日夜相对,好生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