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周全，足够让她离不开自己——
便够了。
可今夜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挣来的。
不是周全就能换来的。
不是无可挑剔，就能被那个人，像看待覃荆云那样，带着无奈、纵容，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看进眼里。
赵乾放下酒盏。
他依旧在笑，依旧温润如玉，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正室夫君。可那笑意像一张浸透了水的纸，轻轻一碰，就要破了。
满厅喧阗依旧，无人察觉。
西花厅最末一席，云舒影被仆从搀扶着起身，踉跄穿过重重灯影。醉意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张始终不曾为他停留过的面容。他喃喃唤着那个名字，声若游丝，被夜风吹散在廊下。
赵乾望着那抹被搀远的身影，忽然轻轻扯了扯唇角。
“你求而不得，我求而得之却仍有未得。”
他极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世上，到底谁比谁更可怜些呢。”
无人应答。
只有檐角那钩残月，冷冷清清，照着满府笙歌，照着醉客踉跄的背影，照着正室夫君那袭温润如玉的青衫，和他衣襟之下、无人得见的，那道极细极长的裂痕。
从宴会上脱身出来，夜风扑面，嬴娡的脚步顿了顿。
本该去书房的。她也确实对众人说了，有要紧事处理。可那双脚像有自己的主意，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沿着那条许久未曾踏足的小径，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覃荆云的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里头隐约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紧接着是“咣当”——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覃荆云的骂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骂的什么，但那语调里的委屈和愤怒，隔着院墙都透得出来。
嬴娡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想笑。
这么晚了，火气还这么大。
她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乱。石凳歪倒了两只，一只瓷盆碎在墙根，泥土溅了一地，里头那株她从前夸过好看的兰草可怜兮兮地横在废墟里。正屋的门大敞着，烛光摇曳，映出那个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身影——走几步，踹一脚椅子；再走几步，挥袖扫落案上一只空茶盏。
嬴娡踏上石阶，正要开口——
一只凳子从屋里飞出来，擦着她的耳畔呼啸而过，“咚”地砸在她身后的门框上，又弹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两圈。
屋里那身影猛地僵住。
覃荆云回过头来，脸上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收起，眼眶却已先红了。他呆呆望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望着她被烛光映得略显苍白的面容，望着她那双静静看着自己的眼睛——
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嬴娡跨过门槛，踩着一地狼藉，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看那些碎瓷片，没有看歪倒的桌椅，只看着他。
“是怎么的？”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还带着几分无奈，“大晚上的那么冷，还火气这么大。”
覃荆云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你凭什么来，想说你不是让人把我绑回来了吗，想说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吗——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看见她眼底的疲惫，很重，重到胭脂都盖不住。
嬴娡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在外面闹了这许久，脸都冻冰了。
“我知道，”她说，“我冷落你了。”
覃荆云的眼眶倏地又红了一圈。
“不是故意不来看你。”嬴娡的声音低低的，“今天刚到家，你也看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不该让人绑你。”她说，“是我的不是。”
覃荆云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股从傍晚堵到现在的委屈、愤怒、酸涩，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全泄了。他站在那里，眼泪差点掉下来，拼命忍住，忍得鼻尖都红了。
“……你还知道。”他哑着嗓子，声音闷闷的，像小孩子赌气，“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那个画师，没有我了。”
嬴娡没接这话。
她只是又叹了口气，收回手，拢了拢自己的斗篷。方才站在风口里说了这许久，寒意顺着衣襟往里钻，她忍不住轻轻哆嗦了一下。
“你这屋里怎么这么冷？”她四下看了看，“炭盆呢？”
覃荆云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墙角确实摆着一只铜炭盆，可里头灰烬冰凉，显然许久没人添过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些仆妇把他架回来就不管了，想说他自己只顾着生气忘了吩咐人添炭，想说他一个人待在这冷冰冰的屋子里，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可这些话，此刻忽然都不重要了。
因为嬴娡在这里。
她在他面前。她主动来找他了。她跟他说“是我的不是”。
覃荆云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忘了。”
嬴娡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被褥——冰的。那种从里到外、一丝热气都没有的、彻彻底底的冰凉。
她又哆嗦了一下。
“上来。”她说。
覃荆云愣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