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天水碧的身影消失在帘栊尽头。
满厅的喧嚣重新涌来,像潮水漫过礁石。有人举杯邀他,有人上前寒暄,他一一应了,笑容温润,言语得体,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不过是烛火跳错了节奏。
可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他心口的某个角落,拔不出,也忘不掉。
“所有人就数他长得最难看。”
他执杯的手很稳。唇边的笑意也稳。与嬴蟒论及南边丝茶两道的行情,条理分明,见解独到,引得嬴蟒连连颔首。大姐夫来敬酒,他起身相迎,杯沿压低三分,谦逊如常。
可那句话一直在。
在他耳边绕,在他心里转,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演——她说这话时的神情,不是刻薄,不是嫌弃,甚至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对闹腾之人的厌烦。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用那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近乎呢喃的低语,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句话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嫌弃。
是无奈。
是纵容。
是——这个人真烦,可我也拿他没办法。
赵乾忽然想笑。
他想起覃荆云闯进来时的样子。发髻微乱,双颊绯红,眼眶里盛着委屈、愤懑、想念,还有拼命压制的倔强——活像一只纵马奔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把一肚子委屈倒干净的幼豹。
他想起嬴娡望向覃荆云的那一眼。
只一眼。很短。短到满厅宾客无人察觉,短到她自己的目光收回得那样快,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可赵乾看见了。
那一眼里没有厌烦。甚至没有她惯常面对这类场合时那种淡淡的、置身事外的倦意。
那一眼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
他不敢认。
可他不认,它也在那里。
“虽然长得难看,你还去撩拨人家。”
赵乾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立在大厅侧首的光影交界处,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待客神情,可那嘴唇翕动的弧度,分明不是在笑。
“自己觉得不可思议,我何尝不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他确实百思不得其解。
覃荆云有什么好?论家世,嬴水覃氏也不是什么望族,他赵乾当年可是携重金入赘,十几年为嬴氏商行呕心沥血,挣下的功劳簿摞起来比人还高;论容貌,他赵乾自问并不输人,从未听过有人用“难看”二字形容自己;论性情,他温和大度,进退有度,从未让嬴娡在任何外人面前难堪——
可那又如何呢。
他再温润,再周全,再无可挑剔,也不过是“正室”。
是一个要与好几个男人共享一个妻子的正室。
这个念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他不是第一次摸到它。每一次触碰,都是冰凉、粗糙、沉甸甸的硌手。可他摸得太多次了,久到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种硌手的触感。久到以为,那些酸涩、不甘、意难平,早已被十几年光阴磨成了光滑圆润的、可以坦然握在掌心的东西。
可今夜,嬴娡那句无心呢喃,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撬开了他紧握的指缝。
那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分明还在。
它只是藏得更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赵乾垂下眼帘。
有仆从来报,说西花厅那位画师醉了,伏在案上起不来,口中喃喃唤着什么,听不真切。
他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去熬一碗醒酒汤。”他吩咐,声音平和,“不要姜,他姜过敏。”
顿了顿,又道:“西跨院的雪影阁收拾出来,那儿离湖远,夜里安静。多添一床褥子,他畏寒。”
仆从一一应了,正要退下,赵乾又叫住他。
“他若问起……就说,”赵乾微微停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是东家吩咐的。”
仆从领命去了。
赵乾立在原地,望着西花厅的方向,那层温润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边,眼底却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极深的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是身为正室无可推卸的“周全”?是不愿让嬴娡归家第一夜就留下任何可能被人诟病的疏漏?还是——他下意识地不想让那个年轻画师,在醉意朦胧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彻底遗忘在这片陌生庭院里,独自面对四面冰冷的墙?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他只是做了自己十几年如一日在做的事。
替她周全。
替她收拾。替她照料那些她无暇顾及、或无意顾及的人与事。替她将她遗漏的线头一一捻起,织成旁人眼中无懈可击的锦缎,再双手奉上,仿佛那是她亲手织就的华章。
可今夜,他忽然有些累了。
不是身累,是心累。是那种十几年来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也会累。
远处又有宾客举杯相邀。赵乾收回目光,面上重新浮起那副温润笑意,步履从容地迎上去。
“赵某会迟,自罚三杯。”
酒液入喉,甘醇,温热,一路烫进胃里。可那股从心口蔓开的凉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嬴氏商行还没有如今的规模,他也没有如今这般周全妥帖、滴水不漏。那时他只是赵乾,她是嬴娡,他们是并肩撑过风雨的夫妇,不是这偌大家业里两颗各司其职、运转精密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