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暖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嬴娡在软榻上落座,身上的寒意被炭盆的热气一寸寸逼出去,僵硬的四肢渐渐活泛起来。她捧着翠墨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滚烫的盏壁,终于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唐璂站在一旁,没有坐,只是垂着眼帘静静候着。暖黄的烛光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那层白日里挥之不去的冷峭融化了七八分,露出底下一点不设防的柔和。
嬴娡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收拾得却极妥帖。窗棂糊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透风的缝隙;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斜斜插着几枝腊梅,幽幽吐着冷香;靠墙的书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册书脊都朝外,一看便知是常翻阅的手泽。最妙的是那一方临窗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洗里的水清凌凌的,像是刚换过——此人即便是深夜独处,也不曾懈怠。
炭盆里的火烧得恰到好处,不燥不烈,暖意均匀地弥散开来。脚边还放着一只小铜炉,里头燃着什么安神的香料,若有若无的香气混着茶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嬴娡忽然想起另一处小院。
覃荆云那儿。
那院子,嬴娡是知道的。他来得突然,说是负气离府后又想念她,自己跑回来的,底下人便草草收拾了一间空院给他住着。打扫是打扫过的,被褥也是新的,可也仅止于此了。今日他那一闹,又被他那一屋子冰冷冻了半夜,嬴娡这心情确实也跟他的院子一样寒冷。
唐璂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想起方才院中那只熊熊燃烧的篦炉,想起门口那厚实的棉帘,想起窗棂上糊得严严实实的桑皮纸,想起案头那几枝显然是刚折来不久的腊梅——这人住进来时,怕也是草草收拾过的。可他没有怨,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把这片小小的天地,打理成了如今这副妥帖温软的模样。
“你这里,”嬴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舒缓,“倒是格外舒服。”
唐璂微微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
“东家不嫌弃就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院子偏,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就……自己拾掇着玩。”
嬴娡轻轻“嗯”了一声。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是滚烫的,入口微苦,随即泛起回甘。她忽然想起覃荆云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连口热水都没有——那人只顾着摔摔打打发脾气,只顾着委屈她冷落了他,只顾着絮絮叨叨说要找大夫调理,却从没想过,把这住处弄得暖和些,让她来了能坐得住。
她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覃荆云啊覃荆云,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来得突然,屋子没人收拾,那怪不得你。可你住进来这会,多少搞点东西,但凡肯像唐璂这样,自己动手添几只炭盆、离开前糊几道窗缝、后面烧一壶滚烫的茶——又何至于让我半夜冻醒,落荒而逃?
你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只顾着怨我冷落你,却从没想过,你拿什么留住我。
“东家?”
唐璂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嬴娡回过神,见他已经不知何时挪到了近前,手里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碗里是姜茶,金黄的汤色,飘着细碎的姜丝和几粒红枣,热气蒸腾,冲进鼻腔里便是一股暖辣的香。
“刚煮好的,”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碗递过来,姿态谦卑而郑重,“您夜里受了寒,喝一碗暖暖身子。”
嬴娡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清瘦的脸低垂着,眉眼间的冷峭被暖意融化,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关切。他不敢直视她,只是用余光瞥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又像是在害怕她会拒绝。
她忽然想起,这人也是负气离府又回来的。
可他回来后,没有闹,没有怨,没有闯进宴席质问她为何冷落。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这座偏僻的小院里,把屋子打理得妥妥帖帖,把炭火烧得旺旺的,把姜茶温在灶上,等着——等着那个不知何时会来的人。
嬴娡接过姜茶。
碗很烫,烫得她指尖微微发红。可那股暖意顺着掌心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把那些被冷风吹透的角落,一点一点捂热了。
她低头抿了一口。
姜的辣味冲进喉咙,刺激得她眼眶微微发酸。可那股暖意也随之蔓延开来,从胃里往外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好喝。”她说。
唐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依旧垂着眼帘,可唇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分明是笑了。
嬴娡没有再说话。
她捧着姜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安神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疲惫的身体。
窗外,夜风依旧在吹。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暖,只有静,只有一室安妥的灯火,和那个垂手立在一旁、沉默着守候的清瘦身影。
嬴娡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辗转,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至少,最后她还是找到了一个能暖和的地方。
一个……能让她安安心心待到天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