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夜三更过后到现在——少说也有五六个时辰。她有多少年没睡过这么久了？这些年，商行的事、家里的事、那些理不清剪不断的人事纠葛，日日压在她肩上，能睡足两个时辰已是奢侈。她几乎忘了，一觉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滋味。
可昨夜，在这间偏僻的小院里，在炭火和安神香的包围中，在那个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守着门外的男人眼皮底下——
她居然睡得那样沉，那样香。
沉到连梦都没有一个。
香到一睁眼，日已偏午。
嬴娡慢慢接过帕子，浸入温热的水中。那股暖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和昨夜姜茶的暖、炭盆的暖、还有那个清瘦身影无声守候的暖，融在一起，熨帖着身上每一处酸乏的角落。
她忽然想起覃荆云那间冷冰冰的屋子。
想起那人睡得如同婴孩的酣脸，想起自己半夜冻醒时的哆嗦，想起起身离去时，那扇始终没有开启的门。
再看看眼前这盆滚烫的热水，窗外燃了一夜的篦炉，还有那个眼下一片青灰、却依旧垂着眼帘小心翼翼伺候着的清瘦身影——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睡得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润了些，抬眼看向唐璂，“你守了一夜？”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东家先用热水。”他只低低说了一句，“灶上温着粥，还有几碟小菜，都是清淡的。您饿了吧？”
嬴娡看着他。
那双眼下一片青灰，遮都遮不住。那张清瘦的脸比昨夜更白了些，唇色也有些淡。可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稳稳的，低低的，不邀功，不诉苦，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该做的事。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嗯。”她收回目光，将帕子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饿了。”
午饭后，嬴娡在唐璂的小屋里随意走动，打量着这间被她夸过“舒服”的房间。
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墙角那几枝腊梅已经换了新的，依旧是幽幽吐着冷香；书架上的书码得更齐整了些，几案上的笔洗清凌凌的，显然是刚换过水。唐璂这人，确实勤快，也细心，把这一方天地打理得处处妥帖。
嬴娡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案角一叠纸笺上。
那是几张练字的功课。纸张是上好的澄心纸，字迹却还稚嫩，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透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嬴娡一眼便认出——是姒儿的字。
她微微怔住，伸手拿起那叠纸笺，一张张翻看。
上头有描红，有临帖，还有几篇简短的《千字文》默写。每一张都有批改的痕迹，红笔圈出错字，旁边注着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耐心得很。最上头那一张，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像是奖励写得好的。
嬴娡翻纸笺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那一丝刚醒来时的慵懒与松弛，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姒儿的功课。
姒儿的功课，怎么会在这里？
唐璂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翻看那些纸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忐忑，又从忐忑变成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嬴娡没有回头。
“姒儿的功课，”嬴娡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怎么在你这儿？”
唐璂的喉咙动了动。
“我……”他的声音有些紧，“我想着，大小姐的功课，我若能帮着看顾一二……也算是，能为东家分点忧。”
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我每日都仔细批改的，绝不敢马虎。小小姐的字，比刚来时已经工整许多了——”
“她的功课，”嬴娡打断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专门的师傅教。”
唐璂的话噎在喉咙里。
那目光不冷，也不厉。可就是那样平平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慌。
“我……”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
嬴娡没让他说完。
她重新低下头，翻着那叠纸笺，一页一页，看得很慢。那些批改的字迹确实工整，那些圈出的错处也确实用心——可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姒儿是嬴娡跟赵乾唯一的孩子。
整个嬴氏商行，偌大家业，日后都是要交到她手上的。嬴娡自己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应付了多少明枪暗箭，才把这片家业挣下来——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姒儿的教养，她从不敢松懈半分。读书识字，请的是崇明书院退下来的老儒；算术账目，是她亲自盯着启蒙；待人接物，有勿葱夫人手把手地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