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唱戏声仿佛从古镇最深的阴影里渗出,沿着蜿蜒的巷道,贴着冰冷的墙壁,丝丝缕缕地钻入石屋,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边。哀怨、婉转,又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
更让人心悸的是怀里的石碑碎片,此刻正散发着一波波灼人的热浪,仿佛里面封存着一小团烧红的炭火,与外界那凄凉的戏腔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来了。”刘羿按住灼烫的胸口,眼神锐利起来,之前的疲惫和放松瞬间被警惕取代,“还真是准时打卡。”
诸葛奕辰迅速终止了干扰场的布置,战甲进入完全战斗状态,扫描系统全力捕捉声音来源和能量流向。“声源方向,镇子东南方,距离约八百米。能量波动与石碑碎片高度同步,且伴有明显的空间褶皱现象……又是一个游戏场正在生成。”
“八百米……比义庄还深。”上官若璃已经闪身到窗边,兽瞳收缩,望向东南方沉沉的雾霭,“声音带着强烈的指引和诱惑意图,和之前戏台那个嬉戏之痕很像,但强度不可同日而语。”
张欣怡维持着精神链接,同时尝试用智慧领域去解析那唱戏声中蕴含的情绪和信息碎片:“非常强烈的不甘与执念……似乎是一个未能完成的仪式,或者一场未能终场的演出。它在寻求观众,或者说……参与者。”
“参与者?”梓琪感知着那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影响局部时间流动的唱戏声,“时间在那里变得……黏稠而循环,像是某一段特定时刻在不断重复、拉长。我们如果过去,可能会被拉入那个时刻。”
姜浩握紧拳头,混沌之力在体内奔涌:“又是规则类的玩意儿?这回是要我们去听戏,还是去唱戏?”
刘羿将滚烫的石碑碎片掏出来,托在掌心。碎片上的那个“泉”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这玩意儿就是个任务道具,看来不去是不行了。‘它’拿着遥控器呢,咱们这玩家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行吧,听戏就听戏。哥几个就当是参加个古典音乐鉴赏会,虽然这音乐会的举办方和表演嘉宾都有点不是人。”
他率先走出石屋,那唱戏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怀里的石碑碎片热度稍降,但指引感更加明确,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朝东南方向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阵型依旧,只是比前往义庄时更加凝重。有了前一次的经验,他们知道,一旦踏入游戏场,常规的力量就会受到极大限制,胜负更多取决于对规则的解读和应对。
越靠近东南方,雾气越发浓稠,空气中的阴寒和怨念倒是被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沉重的“悲意”所取代。街道两旁的建筑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破败民居,开始出现一些装饰性的残破木雕、褪色的绸布幡子,像是曾经繁华过的街市区域。
终于,穿过一片近乎实质的灰白色雾墙,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一座远比之前所见戏台庞大、精美的古戏台,静静矗立在雾气的中心。
戏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然朱漆剥落,彩绘褪色,甚至部分檐角断裂,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辉煌气派。戏台两侧有高大的灯柱,上面悬挂着巨大的、未曾点燃的白色灯笼。戏台正对着的,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广场上散落着一些歪倒的长条板凳。
而戏台之上,垂挂着的暗红色帷幕,正随着那连绵不绝的唱戏声,微微拂动着。帷幕之后,影影绰绰,似乎有不止一个身影在晃动,做着登台前的准备,又或者,正在台上演绎着那悲情的故事。
唱戏声正是从帷幕后传来,此刻听得更加真切,是女子的声音,唱腔凄美哀绝,字字泣血: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正是《牡丹亭》中杜丽娘游园惊梦的经典唱段。只是此刻听来,没有丝毫旖旎春情,只有无尽的幽怨与孤寂,仿佛唱者真是一个被禁锢了数百年的凄楚亡魂。
众人停在广场边缘,没有贸然靠近。
“欢迎来到‘幽骸古镇’第二正式游戏场——‘遗韵戏台’。”
“游戏类型:角色扮演与仪式完成。”
“参与方:龙国小队(玩家)。”
“游戏目标:协助完成《牡丹亭·游园惊梦》折子戏的‘终场’。”
“游戏规则:”
“1. 玩家需选取角色,融入戏中。可用角色:杜丽娘(旦)、春香(贴)、柳梦梅(生)、花神(众)。剧本片段已发放。”
“2. 演出需在‘三通鼓’内完成,不得有误。鼓声即规则,误场、忘词、错步者,将受‘罚’。”
“3. 台上之景皆虚妄,台下之眼皆真实。勿要沉迷戏中,亦勿要全然置身戏外。”
“4. 终场之时,需有‘真情’与‘共感’。”
“5. 游戏失败惩罚:随机两名玩家,永留戏台,为‘它’唱尽哀歌。”
冰冷的规则宣读再次响起。同时,四道微光从戏台上射出,落在刘羿等人面前,化作四份泛黄的、触手冰凉的纸质剧本,以及对应的几件简单戏服行头(同样是虚影般的能量凝聚,似真似幻)。
刘羿拿起最上面的剧本,封皮上写着《牡丹亭·游园惊梦(残本)》,翻开一看,里面正是刚才听到的唱段,后面还跟着一小段未曾唱出的、似乎是“惊梦”高潮部分的词曲。其他几份剧本也类似,标注了不同角色的唱词、念白和简单的身段提示。
“角色扮演?还要唱戏?”姜浩的脸皱成了苦瓜,“我五音不全啊!这比打架难多了!”
上官若璃看着分配给她的“春香”角色剧本,面无表情:“可以拒绝吗?”
“规则没给选项。”诸葛奕辰快速浏览着“柳梦梅”的剧本,眉头紧锁,“这不仅是唱戏,更像是一种仪式。我们需要扮演特定的角色,在特定的场(戏台)内,完成特定的程式(演出),以此可能达到某种净化、安抚或者……取悦的目的。”
“台上的景是虚妄,台下的眼是真实……”张欣怡思索着,“是说我们演戏是假,但观众(很可能就是‘它’或者那些徘徊的亡魂)的感受和评判是真实的?我们不能完全入戏迷失,但也不能敷衍了事?”
梓琪则感知着戏台周围的时间流:“这里的时间循环更明显了,就锁定在游园惊梦即将完成却未能完成的那个临界点上。我们需要推动这个时刻向前走,打破循环。”
刘羿翻看着“杜丽娘”的剧本,又看了看那华美却阴森的戏台,以及帷幕后晃动的身影,嘴里啧啧有声:“让咱们一帮现代人去演几百年前的昆曲,还是在这种鬼地方……‘它’这艺术追求还挺刁钻。不过……”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演就演呗。浩子,你演柳梦梅,跟杜丽娘谈情说爱;若璃,你演春香,当丫鬟;军师……你演花神?算了,花神好像是群演,你就负责在需要的时候锦上添花,用你的科技搞点光影特效?欣怡,你精神力强,负责帮我们记词提词,稳住心神别被带跑偏。小钰,你注意时间节点和可能出现的意外。”
分配完毕,他又看向自己手里的“杜丽娘”剧本,嘀咕道:“让我一个大老爷们反串花旦……‘它’这恶趣味真是突破天际了。行,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雷霆猛男版杜丽娘’!”
他这话一出,原本紧张的气氛莫名松快了一丝。姜浩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
众人硬着头皮,各自拿起了剧本和戏服虚影。当他们都装备上角色后,戏台两侧的白色灯笼,噗地一声,同时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将戏台映照得一片惨绿诡异。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鼓声,从戏台下方响起,仿佛敲在人的心跳上。
第一通鼓!
“上……上场了。”刘羿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剧本里杜丽娘的步态和感觉,心里疯狂吐槽着这荒诞的处境,但脚步还是踏上了通往戏台的台阶。
姜浩(柳梦梅)、上官若璃(春香)紧随其后。诸葛奕辰(花神)则留在台下阴影处,随时准备利用战甲制造符合“花神”出场时的特效(比如洒点能量光点)。
帷幕,随着他们的靠近,缓缓向两侧拉开。
戏台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并非实景,而是一片朦胧的、由光影和淡淡雾气构成的园林幻象,假山、亭台、花树若隐若现,倒也符合“游园”的意境。而戏台中央,已经站着一个背对他们的、穿着华丽杜丽娘戏服的身影!那身影微微颤动,似乎正在酝酿情绪。
但刘羿他们知道,那绝不是活人,甚至可能不是完整的鬼魂,而是这个“游戏场”根据剧本生成的“预设角色”或者怨念集合体。他们需要融入进去,替代或者引导这个预设,完成演出。
鼓声催促。
刘羿一咬牙,按照剧本提示,走圆场,来到“杜丽娘”身侧,尝试将自身意识与那怨念身影同步。一瞬间,无数的悲苦、孤寂、对春光易逝的哀叹、对情爱朦胧的渴望……海潮般涌来!与此同时,他口中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身影一起,唱出了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