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的白光在身后缓缓熄灭，油城郊区略带湿润的空气涌入鼻腔。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熟悉的灯火让刘羿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刚经历的那场神魔之战，只是漫长噩梦中的一幕。
肩上的“不朽神棺”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右手臂弯里，小核弹沉睡的呼吸均匀而微弱。刘羿御空悬浮在离地十米的半空中，俯视着下方渐渐亮起路灯的城郊公路。
正是黄昏时分，偶有车辆驶过。刘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这副模样，若是直接飞进市区，怕是要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浑身染血、衣衫褴褛的青年，扛着一口长达三米、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巨大棺椁。这样的组合，在二十一世纪的龙国城市里出现，恐怕第二天就能登上全球头条，附带各种神秘学研究组织的关注。
刘羿苦笑。他倒不是怕麻烦，只是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那些。圣道之基上的裂痕每时每刻都在传来细密的痛楚，体内的灵力运转滞涩不堪，就连维持这样低空飞行，都感到吃力。
更重要的是，棺中同伴需要绝对的安稳。任何不必要的纷扰，都可能让那一线本就渺茫的希望变得更加黯淡。
就在刘羿犹豫是否该降落在更偏僻处，想办法联系故人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刘羿先生！”
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铿锵。刘羿低头望去，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停在公路旁，一名身穿迷彩作训服的中年军人正仰头望来，手臂高举挥舞。
那人刘羿认得——正是上次归来时，负责接应他们的那位军官，陈将军的直属部下，姓赵，具体名字记不清了。
刘羿心中一动，缓缓降落。
双脚触地的瞬间，他身子微微一晃。他是疲惫。肩上的神棺似乎更沉了几分。
“赵上校？”刘羿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吃了一惊。
“是我，刘羿先生。”赵上校快步上前，目光在刘羿肩上的巨棺和怀中的小核弹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恢复军人的专业素养，“您这是……受伤了？”
“无碍。”刘羿简短回答，目光扫过越野车和周围环境，“陈将军知道我回来？”
“是。”赵上校点头，“从上次你们走后，将军就命令我们在油城各处预设坐标点轮值等候。他说您可能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而且……状态可能不太好。”
刘羿心头一暖。陈老将军，心思果然缜密。
“帮我联系陈将军。”刘羿说，“我有话要跟他说。”
“请稍等。”赵上校转身走向越野车，从车内取出一台厚重的军用笔记本电脑，快速操作。
不过两分钟，屏幕亮起，陈将军的面容出现在视频画面中。老人穿着常服，背景似乎是某个作战指挥室，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刘羿。”陈将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沉稳而有力，“你回来了。”
“陈将军。”刘羿点点头。
“你的其他队员呢？”陈将军问，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显然已经注意到刘羿身后并无他人。
刘羿沉默了一秒，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肩上的神棺棺身。古朴的木质与金属混合的触感传来，冰凉，却又因长时间扛在肩上而沾染了他的体温。
“他们阵亡了。”刘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都在这棺材里。”
他又抬了抬右手，让怀中的小核弹进入摄像头范围：“这个昏迷了，还活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视频那头的陈将军愣住了。
老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刘羿能看见，将军放在桌面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怎么会……”陈将军的声音低沉下去，“你们那么强……”
“这次的敌人不一样。”刘羿打断道，不愿多说细节，“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陈将军深吸一口气，军人的素养让他迅速压下震惊与悲痛。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需要什么？”将军直截了当地问。
“三件事。”刘羿也不绕弯子，“第一，我回来的事情，不要告诉我们队员的家人。张欣怡的父母，上官若璃的家人，姜浩、诸葛奕辰的亲人……都不要说。”
陈将军皱眉：“这瞒不了多久。”
“我知道。”刘羿说，“但能瞒一天是一天。我还有希望复活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我不想他们的父母承受不必要的痛苦和等待。”
“复活？”陈将军的瞳孔微微收缩。
“对。”刘羿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指了指肩上的神棺，“这就是希望所在。第二件事——我需要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修养。我伤得很重，道基受损，需要时间来稳固境界。这个地方必须足够安全，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包括……可能追踪而来的敌人。”
“追踪而来的敌人？”陈将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刘羿点头：“那一战，我们击退了对方，但没杀死。那东西迟早会找来。虽然大概率不会直接出现在地球——这里对它来说很危险，不值得冒险——但它的爪牙，或者被它腐蚀的势力，可能会渗透过来。”
陈将军的神色凝重起来。他沉吟片刻，说：“第三件事呢？”
“第三，我需要情报支持。”刘羿说，“在我修养期间，帮我监控全球范围内的异常事件。特别是那些涉及‘空间裂隙’、‘古老遗迹突然显现’、‘能量层级异常飙升’的事件。我要找一样东西，或者说……一个地方。”
“造神空间？”陈将军突然问。
刘羿猛地抬头，盯着屏幕中的老人。
陈将军苦笑：“你忘记你最开始回来的时候跟我提过了，还有你上次离开前，张欣怡那丫头私下里跟我交代过一些事。说如果你们长时间没有回来，或者回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就让我记住四个字——造神空间。”
刘羿的喉咙有些发堵。欣怡那丫头……总是想得那么周全。
“对。”他哑声说，“我要找到它。只有找到它，才能真正复活我的队友。而在我找到它之前，我的敌人也会找它。我们必须比他们快。”
陈将军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指挥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老人放在桌面的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最终，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赵卫国。”陈将军对着屏幕外喊了一声。
“到！”站在刘羿身边的赵上校立正回应。
“启用‘龙渊’基地。”陈建军一字一句地说，“最高保密等级，权限只对我、你、刘羿三人开放。调遣‘龙牙’特勤队驻防外围，任何未经许可接近者，可按战时条例处置。”
“是！”
“刘羿。”陈将军重新看向屏幕，“‘龙渊’基地是我们三年前开始秘密建造的深层地下设施，位于油城西北方向八十公里的山区地下三百米。内部有完整的生活保障系统、医疗单元、修炼静室，以及针对超自然能量的屏蔽和监测阵列。原本是为应对可能的外星入侵或维度战争准备的最终避难所之一，现在……交给你了。”
刘羿点头：“谢谢。”
“不要说谢。”陈将军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刘羿肩上那口巨棺，“那些孩子……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张欣怡那丫头，上次还给我带了茶，说我总熬夜，要多养生。”老人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带他们回家吧，刘羿。然后……带他们回来。”
通讯切断。
赵上校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向刘羿：“刘先生，我们现在出发？”
刘羿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能直接飞过去吗？我这样子，坐车不太方便。”
赵上校愣了愣，看向那口三米长的巨棺，恍然：“明白。我让基地准备降落平台。请您跟我来。”
半小时后，油城西北山区。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山林间弥漫着初秋的凉意。刘羿带着赵上校御空飞行，由赵上校指路。
飞行的速度不快，显然是照顾赵上校。即便如此，飞行了八十公里后，刘羿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圣道之基的裂痕传来阵阵刺痛，灵力运转越发滞涩。
“就在前面。”赵上校说到。
刘羿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是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峰。山体覆盖着茂密的针叶林，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深黑的轮廓。
他们悬停在山腰处的一片岩壁前。赵上校操作着什么，岩壁突然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洞口，内部亮着柔和的白色灯光。
“基地入口之一。”赵上校说，“请进。”
刘羿带着赵上校飞入洞口。通道向下延伸，四壁是银灰色的合金，每隔十米就有一道激光扫描网掠过。飞行了约一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约五十米，面积至少有四个足球场大小。空间被划分为数个区域：左侧是一片生活区，有着简约但齐全的起居设施；右侧是医疗和研究区，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各种尖端设备；正前方则是一排独立的静室，门上铭刻着复杂的能量导引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那里有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铺设着某种淡金色的晶体材质，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平台周围，八根刻满符文的金属柱环绕而立，柱顶悬浮着缓缓旋转的能量核心。
“修炼平台。”赵上校降落后介绍道，“采用了我们从几个古文明遗迹中逆向工程得到的聚灵技术，配合现代能量场调控，可以将周围三百公里范围内的自然灵气汇聚于此，浓度最高可达外界的五十倍。平台表面的‘星髓晶’还能帮助稳定心神，促进伤势恢复。”
刘羿踏上平台。刚一落脚，就感觉到脚下传来温和而纯粹的能量流，透过脚底缓缓渗入体内。圣道之基的刺痛感顿时减轻了些许。
“好东西。”他由衷地说。
“这些年来，国家并非对超自然现象一无所知。”赵上校说，“只是大多数时候选择低调处理。‘龙渊’基地集合了我们所能接触到的所有相关技术的精华。希望……能帮到您。”
刘羿将肩上的神棺轻轻放下。
巨棺落在星髓晶平台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棺身上的古老纹路在平台光芒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
赵上校看着那口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基地有自动物资补给系统，每三天会通过垂直输送井补充一次食物、饮水和其他必需品。您可以完全封闭基地，外部防御系统会拦截一切未经授权的进入尝试。如果有什么特殊需要，可以通过内线通讯联系我——我会二十四小时待命。”
“谢谢。”刘羿再次道谢，顿了顿，“赵上校，我能问个问题吗？”
“您说。”
“你们……不害怕吗？”刘羿看着眼前的军人，“看到我扛着棺材，说着复活、神魔、空间意志这些听起来像是疯话的东西，你们为什么就这么信了？还愿意动用国家级的资源来帮我？”
赵上校沉默了片刻。
“刘先生。”他缓缓开口，“五年前，我在西北执行任务时，亲眼见过一座三千年前的古墓突然开启，里面走出一个穿着青铜甲胄的武士。那武士看了一眼我们的装备，说了一句‘后世之器，颇有趣味’，然后就化作青烟消失了。”
“三年前，东海舰队的声呐系统在深海扫描到一个长度超过三百米的生物信号。我们派了潜艇追踪，最后只拍到了一段模糊的影像——那东西的轮廓，很像《山海经》里记载的‘鲲’。”
“一年前，欧洲某古老家族的继承人找到我们，说他们家族世代守护着一扇‘门’，门后的东西最近开始躁动。我们派了专家组过去，用仪器检测到的能量读数，相当于一枚百万吨当量核弹持续释放的能量。”
赵上校看着刘羿，眼神平静：“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科学教科书上描述的那个简单世界。只是大多数时候，那些‘异常’被控制、被隐藏、被遗忘。我们这些在第一线的人，早就习惯了接受那些超出常理的存在。”
“至于为什么帮您……”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您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而且您保护过这个世界——不止一次。将军常说，对待朋友，特别是那些愿意为你不认识的人流血的朋友，国家不能小气。”
刘羿沉默了。
“我明白了。”许久，他轻声说，“代我谢谢陈将军。也谢谢你。”
赵上校立正，向刘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了。舱门关闭，岩壁重新合拢，将基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现在，整个“龙渊”基地，只剩下刘羿一人。
以及肩上的棺，怀中的小核弹。
刘羿在平台上盘膝坐下，将小核弹轻轻放在身旁。幼龙蜷缩着身体，雷霆纹路在鳞片下微弱地明灭，呼吸平稳，却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抬起左手，腕上的“寻源手环”在基地的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刘羿将一丝微弱的圣道之力注入其中，手环表面的星光纹路缓缓亮起，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
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
墨衡沉睡得太深，距离太远，或者……造神空间所在的维度与主世界的连接太过微弱。寻源手环只能证明墨衡还存在，还没有被墨黯找到吞噬，但具体在哪里，需要时间和耐心去感应。
刘羿放下手，目光转向身旁的“不朽神棺”。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棺身上那些古老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欣怡……”他低声唤道，“若璃……姜浩……奕辰……梓琪……”
名字一个个念出，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棺中寂静无声。
只有神棺自身散发的、那永恒不朽的微光，在星髓晶平台上静静流淌，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刘羿闭上眼，开始内视己身。
圣道之基的状况比想象的更糟。那一道道裂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蔓延、加深。如果不是“薪火不灭·圣道之基”本身的特质——以守护意志为核心，融合了同伴们的牺牲烙印——恐怕早在GH-2307世界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现在，他需要时间。
需要温养道基，修复裂痕，稳固初成的圣仙境。
需要参悟“存在法则”的雏形，将其从一丝明悟发展成真正的法则体系。
需要创出完整的《薪火圣道经》，让心法与道基完全契合。
需要恢复斩邪剑的灵性，唤醒小核弹。
需要感应寻源手环的指引，找到沉睡的造神空间。
需要……复活他们。
每一条都需要时间，每一条都艰难无比。
但刘羿睁开眼时，眼中没有任何犹豫或迷茫。
他站起身，走到基地的生活区，从自动补给柜中取出一瓶水，仰头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然后他回到平台，在神棺旁重新坐下。
双手结印，运转心法。
心法运转的瞬间，平台周围的八根符文柱同时亮起！汇聚而来的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向刘羿，通过星髓晶平台的转化，化为最温和纯粹的能量，缓缓注入他体内。
圣道之基的裂痕开始缓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