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嫂子这‘查岗’技术,比你们医院ICU的中央监护站还灵敏啊!” 顾肖盘腿坐在旁边地毯上,啃着苹果,笑嘻嘻地戳他痛处,“你说你,睡个觉都能睡成‘重点监控对象’。”
顾魏没力气瞪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点沙哑:“闭嘴,顾肖。” 他确实感觉异常疲惫。
出院回家这两天,本以为在熟悉的环境里会恢复得更快,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力和精神不济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是沉甸甸的湿棉花,裹得他喘不过气。下午窝在沙发里看书,没翻几页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连定好的吃药闹钟都没听见。
苏韵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小北,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温热的手掌自然地覆上他的额头试温,“倒是不烧了。” 但指尖触及的皮肤,凉意明显。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顾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想让母亲担心。
但胸腔里那种熟悉的、隐隐的闷胀感和偶尔像被小针扎一下似的刺痛,却无法忽视。他下意识地用没拿杯子的手,轻轻按了按左胸的位置。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一直沉默观察的顾长河的眼睛。
顾长河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医学期刊,目光却锐利地锁在儿子身上。从顾魏出院回家这两天,他作为父亲,更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心外科医生,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手术本身很成功,创伤也小,术后快半个月了,按理说顾魏的体力、精神都应该有一个显着的恢复期。但他看到的,却是儿子持续的、超出预期的虚弱和倦怠,脸色也迟迟未能恢复红润,甚至比刚出院时还要苍白几分。
顾长河放下期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审视:“小北,把手放下。具体说说,心脏怎么不舒服?是闷?疼?还是心悸?频率和持续时间?”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顾肖也收起了嬉笑,苏韵更是紧张地攥紧了围裙边缘。
顾魏知道瞒不过父亲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也知道在这种健康问题上,任何隐瞒都是对自己、对关心他的人的不负责。
他放下按在胸口的手,微微蹙眉,坦诚道:“主要是闷,像压着块石头,活动多一点或者有时候躺着不动也会闷。偶尔会像被针扎一下,很短,几秒钟就过去。心悸……今天下午睡醒那会儿有点,现在还好。精神一直不太好,容易累。”
他的描述精准而专业,不带任何情绪化的夸张,反而更让顾长河的心沉了下去。这不符合一个成功的术后半个月的常规恢复曲线。
“除了累,胃口怎么样?睡眠呢?” 顾长河追问,语气是医生问诊的冷静。
“胃口一般,不如在医院时。睡眠……睡得很多,但好像不解乏,醒来还是困。” 顾魏老实回答。
顾长河沉吟片刻,眉头紧锁。他起身,走到顾魏身边,示意儿子解开家居服的上衣扣子。他戴上听诊器,冰凉的听诊头贴上顾魏微凉的胸膛。
客厅里只剩下顾魏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听诊器里传来的、被放大的心跳声。规律,但似乎比正常稍快,心音听起来……顾长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似乎不够清亮有力?他仔细听了几个位置,又让顾魏做了几次深呼吸。
取下听诊器,顾长河的脸色凝重。他看向一脸担忧的妻子和儿子,语气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北的恢复情况不太理想。术后吸收热期已过,但持续乏力、精神萎靡、胸闷不适、食欲不振,心音听着也稍弱。这不像是单纯的术后虚弱期,我怀疑可能有别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顾魏:“明天一早,去医院。需要再做个全面的检查。”
顾魏的心猛地一沉。父亲的话像冰冷的柳叶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隐约的不安。他当然清楚自己身体的状态不对劲,只是潜意识里不愿意深想,宁愿相信是恢复慢。现在被父亲点破,那份潜藏的担忧瞬间浮出水面。
“长河……” 苏韵的声音带着颤音。
顾长河握住妻子的手,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但目光再次转向顾魏时,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深藏的关切:“别多想,检查是为了排除问题,找到原因才能对症处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休息好,按时吃药。”
他看了一眼那个智能药盒,意有所指,“别再让你那个‘远程监护官’担心了。”
顾魏沉默地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手机,想给陈一萌发个消息,指尖却在屏幕上悬停。
告诉她父亲怀疑他恢复不好,需要进一步检查?她远在北京,知道了一定会忧心如焚,甚至可能影响她的会议……他最终只是点开她的头像,看着那张云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仿佛能汲取一丝力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顾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胸腔里,那颗刚刚被修复不久的心脏,在薄薄的皮肤下平稳地跳动着,却带着一丝未知的沉重。无影灯下他能精准地处理最复杂的腹腔粘连,但在自己的身体面前,他第一次感到了医者的无力感。
千里之外,陈一萌放在会议桌上的备用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暗着。但她下午收到的那条“未按时服药”的警报记录,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在接下来的会议中,总有些心神不宁。
然而她不知道,一场关于顾魏健康的、更深层的担忧,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顾魏就被带去了医院。
医院熟悉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仪器特有的冰冷气息。顾魏躺在心脏超声检查床上,耦合剂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检查服渗入皮肤,让他本就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更添一丝寒意。
高分辨率超声探头在胸前熟练地移动,屏幕上实时跳动着心脏复杂的动态影像。心腔的收缩舒张,瓣膜的启闭,血流的色彩标记……
负责检查的是心内科超声室的刘主任,听说顾魏情况不太好,老专家亲自上任。他操作着探头,目光紧锁屏幕,眉头随着检查的深入而渐渐蹙起,神情专注而严肃。顾长河就站在他身侧,同样凝视着屏幕,双手抱臂,下颌线绷紧,周身散发着一种沉凝的气压。
时间仿佛被拉长,顾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以及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每一次探头角度的微调,每一次图像的定格放大,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能从父亲和刘主任沉默而凝重的表情中,读出情况的不妙。
终于,刘主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指着屏幕上二尖瓣区域一个微小的、在彩色多普勒下呈现异常涡流的点,声音低沉:“长河,你看这里。很轻微,但确实是瓣周漏。”
顾长河凑近屏幕,眼神锐利如鹰,反复确认着那个微小的反流信号。“流速不高,反流束很细,量估计在微量到轻度之间。”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顾魏能感受到那平静下压抑的沉重。
“对,” 刘主任点头,“从形态和位置看,应该不是瓣膜本身的问题。顾魏这次用的瓣膜尺寸和位置都非常精准,植入技术是完美的。”
他看了一眼躺在检查床上面色苍白的顾魏,语气带着一丝遗憾,“问题可能出在……基础条件上。他的瓣环钙化非常严重,结构扭曲,修复的‘地基’本身就不好。虽然手术做得极其漂亮,但就像在风化严重的岩石上盖房子,缝隙难免更难完全弥合。”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关键的一点:“而且,结合他术后持续的低热时间偏长,以及现在持续的低度炎症指标,我高度怀疑术后存在过轻微的、局部的感染性心内膜炎。虽然现在急性感染期可能过去了,没有赘生物形成,但炎症对瓣周组织的侵蚀,可能是造成这个微小缝隙难以完全闭合的推手。”
轻微瓣周漏、术后感染。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针,刺入顾魏的耳膜。
作为医生,他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手术本身没有失败,甚至可以说是技术层面的成功,将他从危境中拉了回来。但他自身的身体条件和术后那场未被及时察觉的轻微感染,共同导致了现在的并发症。
顾魏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似乎都带着那个微小缝隙处血液逆流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异常感。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不对劲”。
检查结束,顾魏默默坐起身,用纸巾擦掉胸前的耦合剂。
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带着医生的严肃:“小顾,别太有压力。这个程度的瓣周漏很轻微,大部分患者可以耐受多年,甚至终身不恶化。关键是控制好炎症,密切监测。我们会给你调整药物方案,加强抗凝和抗炎。你要做的就是严格遵医嘱,好好休息,定期复查。”
顾长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顾魏面前,深邃的目光审视着儿子。他从顾魏强作镇定的眼神深处,看到了熟悉的阴影。那是一种混杂着挫败、对自身身体的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复杂情绪。顾长河太了解这种情绪了,七年前恩师手术后并发症去世时,顾魏眼中也曾有过。
“听到了?” 顾长河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手术本身是成功的,它保住了你的命,修复了主要的损伤。现在的瓣周漏,是客观条件和术后小波折叠加的结果,不是失败,更不是你的错。”
他强调着“不是你的错”,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顾魏心中可能再次泛起的自责阴霾。
“治疗方案刘主任说了,加强抗凝,足量足疗程的抗生素,严格休息,密切随访。” 顾长河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住在家里,哪也不许去。康复训练暂停,改为床上和床边极轻微活动。我会亲自盯着你。”
顾魏沉默地点点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理智上他接受这个结果和治疗方案。
但身体里那个微小的“漏洞”,像一根扎在心上的刺,时刻提醒着他身体的不完美和脆弱。
他曾经是那个站在无影灯下掌控一切的“顾一刀”,如今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完全掌控。这种落差感带来的无力,比胸口的闷胀更让人窒息。
回到顾家,气氛比早上更加凝重。苏韵红着眼眶听完顾长河的解释,紧紧握住儿子冰凉的手。顾爷爷顾奶奶也忧心忡忡,但老人阅历丰富,努力说着宽慰的话。只有顾肖,想活跃气氛又不知从何说起,笨拙地削了个苹果递过去。
顾魏回到为他准备的、阳光充足的客卧。他靠在床头,窗外是熟悉的庭院景色,却感觉无比疲惫和……孤独。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一萌发来的几条新消息:“下午的分论坛结束了,收获很大!北京烤鸭好油,想念你妈煲的汤了。按时吃药了吗?有没有乖乖的?”
看着那带着俏皮和温暖的文字,顾魏的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和冰块的混合物里,又暖又涩。
他指尖在回复框上悬停良久,打下:“检查完了,我爸和刘主任说手术效果很好,瓣膜功能稳定。就是恢复期有点长,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加强点药物。”
他删掉了“轻微瓣周漏”和“术后感染”的字眼。他不想让她在千里之外担心,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分心。
他最终只发了后半句,然后附加了一句:“药吃了,很乖。想你。”
消息发送出去,他像耗尽了力气,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冰凉的触感贴着薄薄的睡衣,仿佛能微弱地感应到心脏那不完美的跳动。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知道瞒不了多久。以陈一萌的敏锐和对他身体状况的了解,迟早会发现端倪。他更知道,此刻他最渴望的,不是无影灯,而是她那双能精准掌控神经、也能温柔抚平他所有不安的手。
轻微的瓣周漏在心脏里留下了一道新的、微小的痕迹。而思念和未曾言明的担忧,也在相隔千里的两颗心上,刻下了更深的印记。他终究还是需要他的专属医生,来修复这道由身体和距离共同制造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