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之余,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和庆幸的情绪,庆幸自己最终听了顾魏的话。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顾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直接从楼上下来,步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呼吸也略快了几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锁定在僵坐在电脑前、脸色变幻不定的严秉君身上。
“结果出来了?” 顾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略显凝滞的空气。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向严秉君。
严秉君像是被惊醒,猛地转过头看向顾魏。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过后的呆滞,有后怕的苍白,还有一丝被彻底碾压的挫败感,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终,他只是用手指了指电脑屏幕,动作僵硬,声音艰涩地挤出几个字:“……你…你自己看。”
顾魏立刻俯身,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屏幕上的CT图像和旁边的报告摘要。只看了几秒,他的脸色便沉凝如水,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和他预判中最坏的情况之一吻合了,腹主动脉夹层。虽然暂时未累及升主动脉,但假腔形成,随时有破裂大出血致死的风险!这个老农,真的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顿时,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杜文俊和其他几个医生也围了过来,看清屏幕上的图像,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资历较老的医生低声惊呼:“天!夹层!这要是没发现……”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一个被当成普通胃炎治疗的腹主动脉夹层患者,一旦夹层破裂,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病人现在在哪?” 顾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异常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他直起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严秉君。
严秉君如梦初醒,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在…在留观区!我…我马上联系血管外科!马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电话,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之前的毒舌和较劲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医生面对危重病人时最本能的紧张和急切。
“立刻!” 顾魏斩钉截铁地补充,同时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通知护士,绝对卧床制动!监测血压心率!开放静脉通路!准备降压、控制心率的药物!稳定生命体征是第一要务,等血管外科会诊!” 他的指令清晰、准确、有条不紊,瞬间将现场混乱的节奏拉回了专业的轨道。
严秉君一边飞快地拨着血管外科的电话,一边忙不迭地应着:“好!好!知道了!” 他此刻对顾魏的指令没有丝毫质疑,只有绝对的服从。
他拨通电话,对着话筒几乎是吼出来的:“血管外科吗?!急诊!留观区张大强,腹主动脉夹层B型!需要紧急会诊!马上!病人情况危险!”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后怕而有些变调。
顾魏没再看他,而是转向杜文俊:“小杜,你立刻去留观区,协助护士执行医嘱,稳定病人情绪,强调绝对卧床的重要性!我马上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其他几位医生,“其他人,该忙什么忙什么,保持通道畅通!”
指令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落下,办公室瞬间高效运转起来。杜文俊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其他医生也立刻回到自己岗位。
严秉君打完电话,脸色依旧苍白,额头沁着细汗。
他看着顾魏,眼神复杂,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所有的不甘、别扭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浓重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敬意的低语,像是说给顾魏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靠……顾魏……你真是个人妖孽……”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抓起听诊器和血压计,也急匆匆地冲向留观区,“等等我!我也去!”
顾魏站在原地,看着严秉君匆忙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管撕裂口。胸腔里,心脏在平稳地跳动,智能药盒安静地履行着它的职责。疲惫感依旧存在,但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力量支撑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也迈开脚步,快步走向留观区。走廊里回荡着他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阳光透过高窗洒落,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白大褂上那个代表着责任与担当的胸牌。
无影灯尚未亮起,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无声战役,已在留观区打响。而他,顾魏,刚刚用他妖孽般的洞察力,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一条命。
血管外科的紧急会诊结果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张老伯的腹主动脉夹层诊断明确,且假腔已有扩张趋势,随时可能破裂,保守治疗的风险极高,必须尽快手术干预,腹主动脉覆膜支架腔内隔绝术。
手术方案确定的同时,另一个难题也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华清医院血管介入水平顶尖的刘主任,此刻正在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赶回。而另一位能独立主刀这种高难度四级手术的,只有顾魏。
“顾医生,” 血管外科的副主任扶了扶眼镜,语气凝重,“刘主任不在,这手术……只有你能上了。风险很大,病人基础情况也不算好,但……等不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魏身上。办公室里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魏站在屏幕前,CT图像上那道狰狞的撕裂口仿佛印在了他的眼底。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准备手术。我来做。”
“顾魏!” 严秉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质疑。他一步跨到顾魏面前,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又下意识地扫过他身前口袋的轮廓,那里藏着那个冰冷的智能药盒。
“你可以吗?!”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急切,“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那心脏……刘主任走之前三令五申,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你现在碰手术台!你忘了?!”
严秉君的质问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护士长李姐也忧心忡忡地开口:“是啊顾医生,病人家属刚听说你能做手术,正在满世界找你呢,激动得不得了……可是,刘主任的禁令……”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魏的术后康复期还未满,那微量的瓣周漏像一颗定时炸弹,高强度、高压力的手术,随时可能引爆它。这不仅是违反医嘱,更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严秉君看着顾魏,眼神复杂极了。他佩服顾魏精准的判断力救了这个病人,可此刻,他更担心顾魏的身体。人命关天没错,但如果主刀医生自己倒在手术台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不知该说什么。一边是危在旦夕的病人,一边是同样需要守护的同僚,这抉择太过沉重。
顾魏的目光掠过严秉君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掠过护士长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落回屏幕上那亟待修补的致命裂口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也清晰地感受到那瓣膜修复后仍存在的、需要时间愈合的微小瑕疵带来的轻微滞涩感。智能药盒的存在感从未如此鲜明。
然而,当他的视线再次聚焦于CT图像上那触目惊心的血管撕裂时,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职业本能,一种在无影灯下淬炼出的、面对死神绝不退让的信念。他想起恩师梁路的遗书,想起“无影灯下,只有医生”这八个字的重量。
“我可以的。” 顾魏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的坚定。他看向严秉君,眼神锐利而清明,没有丝毫动摇:“严医生,一会儿手术,你和我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杜文俊,“小杜,你也进去,好好看着。”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回应刘主任的禁令,只是用最简洁、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分配了任务。那平静的语气下,是千钧的担当和不容置喙的决心。
严秉君看着这样的顾魏,看着他眼底那份沉静如深海却又燃烧着炽热火焰的光芒,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和顾魏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是某种精神内核上的。那份在生死抉择面前,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纯粹医者信念,让他感到震撼,也让他心底最后那点不服气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油然而生的、混杂着担忧的深深敬佩。
“……好!” 严秉君用力点头,再没有一丝质疑和犹豫,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坚定,“我跟你上!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他迅速调整状态,立刻进入助手角色,仿佛刚才的激烈反对从未发生。
“李姐,立刻准备手术!通知麻醉科、介入手术室!联系家属签字!” 顾魏语速飞快,指令清晰,“家属那边,我去说。”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留观区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刚走到留观区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同样洗得发白旧衣服、头发花白、满脸泪痕的老妇人,被护士搀扶着,一见到穿着白大褂的顾魏,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挣脱护士的手,“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顾医生!顾医生!求求您!救救我家老头子吧!求求您了!” 老妇人哭喊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涕泪纵横,浑浊的眼里全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哀求。她作势就要磕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病人和家属都停下了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顾魏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看着跪在面前、卑微哀求的老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不仅仅是病人家属的恳求,更是生命沉甸甸的重量。他眉头紧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上前,在老人额头即将触地之前,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她的双臂。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量,硬是将老人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老人家,您快起来!” 顾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镇定,“别这样,您听我说。”
老妇人被他扶着站起,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魏扶着她,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齐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清晰:“您丈夫的病,很重,需要立刻做手术。这个手术,我来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老人惶恐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承诺:“我会尽全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最朴实的几个字,“我来做”,“尽全力”。这简短的承诺,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老妇人濒临崩溃的心神。
她呆呆地看着顾魏,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医生平静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推诿,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担当。
老妇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汹涌的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嚎啕,而是带着一种找到依靠的、压抑的呜咽。
她紧紧抓住顾魏白大褂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泣不成声地反复念叨:“谢谢……谢谢您顾医生……谢谢……”
顾魏轻轻拍了拍老人颤抖的手背,没有再多言。他直起身,对旁边的护士交代:“照顾好老人家,安抚情绪。准备术前谈话签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介入手术室的方向,步伐坚定地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的边缘。白大褂的背影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严秉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看着顾魏搀扶起家属,看着他给出那个重若千钧的承诺,看着他决然走向手术室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了拳头,也快步跟了上去。所有的杂念都已抛开,此刻,他只有一个身份,顾魏的手术助手。
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在顾魏面前无声滑开,冰冷而熟悉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无影灯的光芒还未亮起,但一场与死神争夺时间的战役,已然拉开序幕。
顾魏抬手,习惯性地按了按左胸的位置,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自己的心跳。心跳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手术刀般的绝对冷静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