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顾魏的办公室里灯还没来得及关。他刚放下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与陈一萌通话的界面。
“又要做到很晚啊……”他低声自语,话筒里她匆忙又略带歉意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心中正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失落。
顾魏刚挂断陈一萌的电话,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匆匆交代“手术不知道要做到几点,你乖乖回家,别在医院耗着,我已经找了‘保镖’押送你”,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关切。
他正无奈于她的操心,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抬头一看,只见陈明背着个双肩包,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戏谑笑容,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掩藏好的、从衬衫领口探出的Holter导线上。
“哟呵!”陈明吹了个口哨,踱步进来,反手带上门,“看来我这个‘保镖’来得正是时候啊!接到我们家女神姐姐的懿旨,奉命押送某位不省心的‘重点保护对象’回府。怎么样顾魏,是自己乖乖跟我走,还是需要我动用点‘强制措施’?”他边说边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顾魏看着他这副德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站起身:“行了,少贫了。走吧。”
陈明跟在他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监工,目光时不时扫过他后背,仿佛能穿透衣服看到那个正在工作的记录仪。“感觉怎么样?下午门诊没出什么幺蛾子吧?数据我看一下……”他说着就要上手去摸顾魏腰间的记录仪。
顾魏敏捷地侧身躲开:“别动!好好记录着呢。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这东西硌得慌。”
“硌得慌就对了!”陈明收回手,义正词严,“就是要让你时时刻刻记着,你现在不是铁打的顾魏,是瓷做的!得轻拿轻放!走走走,赶紧回家,我给你当司机,你这状态开车我都不放心。”
顾魏还想坚持自己开车,但陈明已经不由分说地抢过了他手里的车钥匙,推着他往外走。
“我说,明天给你取机器?要不再多戴两天?数据出来第一时间给我看啊,别想蒙混过关!”走廊里,陈明絮絮叨叨的声音和顾魏偶尔无奈的回应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
被好友这样“强制”关怀着,顾魏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心底深处,那因为疲惫和隐约不适而泛起的些许凉意,终究是被这份看似不着调、实则滚烫的友情驱散了不少。
他知道,无论是手术台上的陈一萌,还是身边这个聒噪的陈明,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这份情谊,比他胸口的“枷锁”,更让他感到沉甸甸的温暖,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尽快调整好状态的决心。
陈明开着顾魏的车,一路还算平稳地把他送回了家。进了门,顾魏习惯性地想往书房走,被陈明一把拉住。
“哎哎哎,干嘛去?你现在是‘病号’,就得有病号的自觉!给我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待着!”陈明把他按在沙发上,顺手把靠垫塞到他腰后,动作粗鲁中透着细心。
顾魏无奈,只能依言坐下,看着陈明像个主人似的在他家厨房和客厅之间转悠。
“你家冰箱里还有什么能吃的?”陈明一边翻看一边嚷嚷,“嚯,你们家陈女神这储备可以啊,速冻饺子、馄饨、还有切好的净菜……就是没什么硬货。算了,看你这样也不能吃太油腻的。”
他自顾自地决定:“就煮个鸡汤馄饨吧,我再拍个黄瓜,清淡点,对你心脏友好。”他说着,已经利索地系上了陈一萌那条印着小猫图案的围裙,开始烧水,翻找食材。
顾魏靠在沙发上,看着陈明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件可爱的围裙与他大大咧咧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有些滑稽,却又让人心里踏实。他没有再坚持去工作,胸口那个小小的记录仪似乎也在提醒他,此刻休息才是第一要务。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水沸腾的咕嘟声,很快,食物的香气就弥漫开来。陈明动作很快,没多久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和一碟清爽的拍黄瓜走了出来。
“来来来,趁热吃!”他把碗放在顾魏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拖了个凳子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我陪你吃点,一个人吃饭不香。”
顾魏看着碗里清亮的鸡汤、皮薄馅大的馄饨,以及点缀着的几颗翠绿葱花,食欲被勾了起来。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错。
“怎么样?哥们儿我这手艺还行吧?”陈明得意地挑眉。
“嗯,能吃。”顾魏淡淡应了一句,嘴角却微微扬起。
陈明也不在意他的“贬低”,一边大口吃着馄饨,一边又开始絮叨:“你说你,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等陈一萌下手术回来,看你这样子,又得心疼。数据明天出来是吧?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给我消停几天,听见没?手术能推就推,天塌不下来……”
顾魏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热乎乎的馄饨下肚,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暖意,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心底那一丝因身体状况不明而产生的隐忧。在这个普通的夜晚,被好友这样“强行”照顾着,唠叨着,感觉似乎……也不坏。
他知道陈明是真心为他好。这份超越了普通同事、甚至比很多亲戚都更真挚的关心,是他忙碌、高压的医生生涯中,一份弥足珍贵的财富。
“知道了。”他低声回应,算是给了陈明一个承诺。
窗外夜色渐浓,客厅里灯火温暖。
两个大男人,一个穿着可爱围裙,一个胸前挂着动态心电图监测仪,就着简单的晚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构成了一幅有点怪异却又无比温馨的画面。对顾魏而言,这或许是他在“枷锁”之下,所能拥有的、最放松的一刻了。
时间不早了,左不过陈明明天也要上班,今天他决定不走了。
他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从顾魏冰箱里翻出两瓶苏打水,扔给他一瓶,自己拧开一瓶,然后大剌剌地在沙发另一头瘫坐下来,摆出了长谈的架势。
“行了,饭也吃了,现在咱哥俩好好聊聊。”陈明灌了一口水,看向顾魏,“你说咱俩多久没这么闲着没事干,纯聊天了?”
顾魏靠在沙发里,感受着胸口记录仪轻微的存在感,精神确实比白天松弛了不少。他想了想,确实,自从各自独当一面后,像这样无所事事地瘫着闲聊,几乎是奢侈品。
“是挺久了。”顾魏承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
陈明翘起二郎腿,话题一转:“说正经的,你跟陈一萌,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儿给办了啊?房子都装好了,证还拖着?这不合理啊。”
顾魏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答案早已在心里盘桓了千百遍。他晃了晃手里的苏打水瓶,语气平静而肯定:“随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医生特有的、对“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无奈:“我俩早就说好了,也一直都想把证领了。就是……一直没抽出那个‘时间’。”
他特意强调了“时间”两个字,这其中包含了太多。突如其来的急诊手术、排满的门诊、不得不参加的学术会议、以及像这次一样不期而至的身体警报。
陈明作为同行,太理解这种无奈了。他嗤笑一声:“得,又是‘没时间’!你们俩这理由,跟我和我妈搪塞相亲一模一样!我看啊,不是没时间,是你们俩都没把这事儿提到最高优先级。”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不过说真的,顾魏,我看得出来,你是真认定陈一萌了。就你这种工作狂,能说出‘随时’俩字,分量可不轻。”
顾魏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认定陈一萌,是他人生中做过最不需要犹豫的决定。
“那你俩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随时’着?”陈明追问,“我看你们家长那边,可都快按捺不住了。今天陈一萌给我打电话那语气,也是既心疼你,又有点着急这事儿的感觉。”
顾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Holter记录仪在胸前安静地工作着,记录着他平稳的心跳。
“等这次检查结果出来,没事的话,”顾魏收回目光,看向陈明,眼神清晰,“就最近。找个两人都没手术的上午,去把证领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心。
陈明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知道这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满意地点点头,举起苏打水瓶:“这还差不多!来,预祝你们俩,早日持证上岗,合法同居!”
顾魏失笑,也拿起瓶子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两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大男人,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就着一瓶苏打水,三言两语间,似乎又将一桩人生大事向前推进了一小步。对他们而言,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水到渠成的认定和“找个时间就去办了”的简单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