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一个半月多的交流正式画上句号,没有丝毫拖沓,顾魏和陈一萌迅速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这种高效背后是心照不宣的原因,华清大学附属医院的神经外科和消化病学中心,从来都是高速运转的核心地带,离开这么久,等待他们处理的工作必然已经堆积如山。
十几个小时的越洋飞行,是对身心的巨大考验。幸好顾魏提前订了头等舱,更宽敞的座位和能平躺的座椅,成了此刻最大的慰藉。
陈一萌孕期已过三个月,虽然平稳,但长时间蜷缩在狭窄空间里依然难熬。顾魏更是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心脏负荷。
若是按照他们平日节俭的习惯凑合着坐经济舱回去,恐怕这漫长的航程结束,两个人真得要散架了。
飞行途中,顾魏几乎全程保持警觉,细心照料着陈一萌,提醒她喝水、活动腿部,在她睡着时为她调整好枕头和毯子。
而陈一萌也在顾魏偶尔蹙眉揉按胸口时,立刻敏锐地察觉,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关切。
当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机场,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长时间的飞行和时差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取完行李走出接机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顾肖。顾魏这个弟弟虽然平日里看着跳脱,但在关键时刻却异常贴心。
他笑嘻嘻地迎上来,嘴里喊着“哥,嫂子”,手上利落地接过了所有大件行李。
“怎么样,我这司机够意思吧?专程来接驾!”顾肖一边推着行李车,一边打量着两人的脸色,“嚯,脸色不太行啊,赶紧回家歇着吧。”
有顾肖开车,一路平稳顺畅。他将两人安全送到栖心苑楼下,甚至还帮着把行李都搬进了电梯。
“行了哥,嫂子,你们赶紧休息,我就不打扰了!”顾肖完成任务,功成身退,挥挥手潇洒离开。
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此刻,两人连多看一眼这个离别多日的家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疲惫感牢牢攫住了他们。
行李随意地堆在玄关,甚至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两人几乎是凭着本能摸进了卧室,重重地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身体陷入熟悉床垫的那一刻,所有的意志力瞬间瓦解。时差、孕期的消耗、长途旅行的劳顿、以及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所有因素叠加,将他们迅速拖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而栖心苑的卧室里,只剩下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声。
对他们而言,此刻没有什么比一场不受打扰的深度睡眠更重要。工作的压力、未来的规划,都等睡醒了再说。家,就是最安心、最可以彻底放松的港湾。
仅仅休整了两天,连颠倒的时差都还没完全捋顺,顾魏和陈一萌便像两颗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迅速回归了华清大学附属医院高速运转的机器中。
陈一萌这边相对而言稍显平稳,她需要整理在美国交流期间获取的数据和资料,将其分类归档,并融入自己的研究体系。
日常的门诊和手术也逐步恢复,虽然忙碌,但节奏尚在可控范围内,她也有意识地避免给自己安排过于密集的高难度手术,毕竟身体情况特殊。
反观顾魏这边,简直像是投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高强度战争。
与德国海德堡大学医院的智能腹腔镜项目进入了临床数据验证的关键期,大量的线上会议、数据核对和方案调整需要他主导,这让他不得不很快再次启程前往柏林进行阶段性汇总。
与此同时,作为消化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兼主任助理,科室内繁杂的行政事务也如雪片般飞来,排班、质控会议、年轻医生培养计划、耗材申报……每一件都需要他过目或签字。
而这其中,最耗费心力的,还是那些被各部门推过来的疑难杂症手术。复杂的病情、高风险的操作,往往最终都会落到技术精湛、心理素质过硬的顾魏手上。
这些手术方案需要反复推敲,术中需要全神贯注,术后更需要严密监控,每一台都是对技术和体力的巨大考验。
这几座“大山”同时压在肩上,让顾魏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他的办公室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咖啡成了提神标配,加班熬夜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杜文俊看着老师眼底的红血丝和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忍不住劝他注意休息,却总被他用“没事,忙过这阵就好”轻轻带过。
陈一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同样身为医生,她太理解这种被工作和责任推着走、身不由己的状态。她知道,在专业领域她无法替他分担太多,那些疑难手术和跨国项目的压力,必须由他自己去扛。
既然在工作上帮不了什么,她便将所有的关心和支持都倾注到了生活里。
她坚持每天为他准备营养均衡的食物,确保他再忙也能吃上热乎健康的饭菜。她会在他深夜回家时,提前温好一杯牛奶,强迫他喝下再休息。
她留意着他的药是否按时服用,会在他揉按太阳穴时,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按摩放松。
她不再抱怨他晚归,只是在他蹑手蹑脚上床时,迷迷糊糊地靠过去,钻进他怀里,寻找一个安心的姿势。
她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营造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疲惫、充电续航的港湾。
这天晚上,顾魏又是近十一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陈一萌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
顾魏心中一暖,放轻脚步走过去,想将她抱回卧室。刚俯身,陈一萌就睁开了眼睛,眼神带着刚醒的朦胧。
“回来了?饭菜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热。”她说着就要起身。
顾魏按住她的肩膀,摇摇头:“吃过了,在科室和他们一起叫的外卖。”他看着她在灯光下柔和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吵醒你了,快去床上睡。”
陈一萌没动,只是伸手摸了摸他有些扎手的下巴胡茬,轻声说:“顾魏,别太拼了。我和宝宝……都需要一个健康的爸爸。”
顾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忙完德国这趟,我一定好好调整。”
他知道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在追求事业高度的同时,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她和孩子,是他同样不能懈怠的使命。
前方的路依然忙碌,但好在,总有一盏灯,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可这样连续的高压工作像不断收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顾魏刚结束一个长长的电话会议,是关于柏林之行最后细节的敲定。
他放下发烫的手机,正准备起身去手术室准备下一台疑难手术,刚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瞬间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在地。
“顾魏哥!”
幸好杜文俊正好拿着病历进来找他,眼疾手快地一个箭步冲上前,牢牢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魏哥!你怎么了?”杜文俊的声音带着惊慌,他能感觉到臂弯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冰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顾魏靠在杜文俊身上,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有些急促,连说话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
“没……没事……”他声音微弱,试图站稳,却徒劳无功。
杜文俊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半扶半抱地将顾魏安置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迅速呼叫了护士长。
护士长带着急救箱匆匆赶来,一看顾魏的样子,经验丰富的她立刻做出了判断。测血糖,数值低得惊人。
“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护士长语气严厉,动作却极其利落,熟练地给他挂上了一袋葡萄糖注射液,又转身出去,没一会儿端来了一杯温热的糖水和一份刚买来的三明治。
“顾医生啊,你这是不要命了?饭是不是又没按时吃?”护士长一边调整滴速,一边忍不住数落,“赶紧的,多少吃两口,把糖水喝了!”
冰凉的葡萄糖液顺着静脉流入身体,顾魏感觉那股蚀骨的虚软和眩晕感慢慢消退,但疲惫却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勉强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小口,味同嚼蜡。
消息传得很快。
陈一萌刚结束一台手术,脱下手术服,就听到小护士急匆匆跑来告诉她,她家顾医生在办公室晕倒了。她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来不及多问,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消化外科。
她一把推开顾魏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他靠在检查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手背上打着点滴,唇上毫无血色的样子。护士长和杜文俊围在旁边,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葡萄糖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