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萌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责备、心疼、后怕的情绪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道深深凝望的、充满了难以言喻心痛的目光。
顾魏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对上她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眸子。他勉强扯出一个安抚性的、却虚弱无力的笑容,哑声道:“……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陈一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床边,先是向护士长和杜文俊点头致意表示感谢,然后伸出手,没有去触碰他打针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他另一只冰凉的手上,用力握紧。她的指尖微颤,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张姐,小杜,这里交给我吧。”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等护士长和杜文俊担忧地离开,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陈一萌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坐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沉默了良久,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顾魏……你到底要忙到什么程度,才肯停下来看看自己?”
她的质问很轻,却像羽毛一样,重重地扫过顾魏的心。
陈一萌那句轻飘飘的质问,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顾魏的心上,也敲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他看着妻子泛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那里面的心疼与后怕几乎要溢出来,让他所有试图解释或安慰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葡萄糖液一点点滴入血管,带来些许力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脱和……清醒。
他回握住陈一萌微凉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汲取力量。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让你担心了。”
陈一萌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反握住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她别开脸,飞快地眨掉眼底涌上的湿意,不想在这个时候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刘主任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怎么样了?”刘主任走到床边,看了看点滴瓶,又看向顾魏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紧锁,“顾魏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顾魏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刘主任按住了肩膀。
“别动了!”刘主任语气不容反驳,“刚才护士长都跟我说了,低血糖,疲劳过度!你那个心脏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还敢这么折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眼眶微红的陈一萌,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上级和长辈的威严:“柏林那边,我会亲自跟海德堡协调,把你的行程往后推!至少推迟两周!”
“主任,那边项目……”顾魏下意识地想争取。
“项目没你就不转了?”刘主任打断他,“地球离了谁都照转!但你顾魏要是倒下了,消化外科损失多大?你让小陈怎么办?”他的话直接而犀利,戳中了最核心的问题。
顾魏沉默了,他感受到陈一萌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下。
刘主任看向陈一萌:“小陈,你是他爱人,也是医生,他的情况你最清楚。这段时间,你给我看紧他,工作上的事,科室里大家分担一下,天塌不下来!”
“我知道了,刘主任,谢谢您。”陈一萌感激地点点头。
刘主任又叮嘱了顾魏几句,让他打完点滴今天必须回家休息,这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点滴瓶里的液体还剩一小半。
顾魏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刘主任的话虽然严厉,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他确实太急迫了,急于推进项目,急于承担责任,却险些忽略了最重要的根基,自己的健康,以及身后需要他守护的家。
他睁开眼,看向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陈一萌,目光里充满了愧疚和重新沉淀下来的决心。
“萌萌,”他轻声唤她,“我错了。”
陈一萌抬起头,望进他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眼睛里。
“柏林,我会听从安排推迟。”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手上的工作,我也会重新梳理,该分出去的分出去,该放缓的放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无比柔软而坚定,“你说得对,你和宝宝,都需要一个健康的我。”
他伸出没有打针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微湿的眼角。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这样担心。”
陈一萌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承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她知道,顾魏的承诺,一旦出口,就一定会做到。她将脸颊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蹭了蹭,如同寻求安慰的猫咪,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危机的警报暂时解除,取而代之的,是夫妻之间更深的理解与共同的决心。前方的路还长,但这一次,他们将以更稳健的步伐,一起走下去。
晚上下班回到家,陈一萌不由分说地把顾魏推进了卧室。
“现在,立刻,睡觉。晚饭好了我叫你。”她的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还有一丝未完全消散的后怕。
顾魏看着妻子紧蹙的眉头,知道这次是真的让她担心坏了,顺从地点点头,脱下外套躺上了床。高度的精神和身体透支让他几乎一沾枕头,意识就迅速模糊起来。
陈一萌轻轻带上卧室门,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准备晚餐。洗菜切菜的动作间,白天顾魏晕倒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总在眼前晃动,她的心又一阵阵地揪紧。
自责感如同细密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她忍不住想,这件事,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自己?
顾魏之所以这么拼,除了他本身的责任心和对事业的追求,是不是也因为想在她孕期和未来孩子出生前,把工作基础打得更牢靠一些?
他一边要应对自身高压的工作,一边还要分神照顾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仔细想想,他们俩都是处在事业关键期的医生,这种高压状态下孕育一个新生命,同时还要兼顾跨国项目,确实显得有些艰难。
她叹了口气,将淘米水倒掉。现实就摆在眼前,没有回头路可走,抱怨和退缩都无济于事。
既然选择了彼此,选择了在这样的职业阶段迎接孩子,那所有的困难,都需要他们共同面对,一起寻找平衡点。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锅里热油微微冒烟,准备下菜时,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陈一萌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她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这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门外站着的,正是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的顾魏父母,顾长河和苏韵。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拉开房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容:“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们啊。”
苏韵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一边换鞋一边就忍不住开口:“我们哪还坐得住!小萌啊,小北呢?他怎么样了?医院里传得风风雨雨的,说他累晕倒了?是不是心脏又出问题了?” 顾长河虽然沉稳些,但紧锁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焦虑。
陈一萌心里瞬间明白了,医院没有不透风的墙,顾魏在办公室晕倒的事,到底还是以某种夸张的形式传到了二老耳朵里。
她连忙安抚道:“爸,妈,你们别急,顾魏他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加上最近太累了,已经处理过了,现在在房间里睡觉呢。”
她引着二老往客厅走,尽量让语气轻松,“你看你们,这么大老远赶过来,快坐下歇歇。”
苏韵哪里坐得住,目光不住地往卧室方向瞟:“真没事?小萌你可别骗妈,他那个心脏……”
“真没事,妈,”陈一萌握住苏韵的手,语气肯定,“就是累的。刘主任已经强制他休息了,后续的工作也做了调整。”她顿了顿,决定暂时不提怀孕和即将去德国的事,眼下安抚好二老才是关键。
卧室里,浅眠的顾魏被门口的动静吵醒,他揉了揉额角,听着外面传来的父母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无奈。他知道,这场关于他健康和未来的“家庭会议”,恐怕是避不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且,他也确实需要给父母,也给一直为他悬着心的妻子,一个确切的交代和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