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疲惫的重量(2 / 2)

“最近确实太忙了。”他低声承认,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等忙完这阵儿就好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确切的、可以兑现的承诺,“等项目第一阶段验收通过,那几台关键手术做完,我就向院里申请,休个假。”

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气息温热:“好好陪陪你和西西。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住几天。”

陈一萌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指离开了那颗扣子,转而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脊线。

“我才不要你陪呢。”她说,声音依旧闷闷的,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鼻音,像撒娇,又像是赌气,“我要你好好休息。身体更重要。”

她没说“我很担心”,也没说“你这样我很害怕”,更没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拼”。她只是用最简洁的话语,戳破了他承诺里“陪伴”的浪漫外壳,直指核心。她要的不是他透支自己换来的假期和陪伴,她要的是他这个人,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顾魏沉默了。

夜灯微弱的光线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知道她说得对,比任何人都对。她是神经外科医生,见过太多骤然崩塌的健康,也比他更明白“身体是革命本钱”这句话在医生这个职业里的残酷分量。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嘴唇触碰到肌肤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

“好。”他说,一个字,清晰而郑重,“听你的。”

不是敷衍,不是安抚,而是一个医生对另一个医生,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承诺。

陈一萌似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更深地偎进他怀里。她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悠长,环在他腰上的手也松了力道。

顾魏依然没有睡意,但胸腔里那股焦灼的、无形的紧绷感,却在她那句“身体更重要”和这个温柔的吻之后,奇异地缓和了下来。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胸前的记录仪可能被压迫的位置,将她妥帖地护在怀中。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入梦乡,西湖的水波在夜色中轻轻荡漾。城市里,无数盏灯熄灭,也有无数盏灯为守夜人亮着。

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忙碌的明天依然会如期而至,胸口那个小小的仪器仍在默默记录着生命的节律。但相拥的体温是真实的,简短的对话里藏着的深情是真实的,那句“听你的”背后沉甸甸的承诺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足够让这个疲惫却无眠的夜晚,变得踏实而温暖;足够让两个在各自领域里与生命赛跑的人,在短暂的停靠里,汲取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顾魏闭上眼睛,不再强迫自己入睡。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的人,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心跳的节奏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与自己胸膛里那个被监测着的心跳,渐渐趋向同频。

夜深,人静,爱在无声处悄然滋长,将所有的担忧与疲惫,悄然包裹。

第二天上午,医院心内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晨间忙碌特有的气息。陈明难得没穿白大褂,套了件深色夹克,双手插兜,像个门神似的杵在动态心电图分析室门口,眼睛时不时瞟向走廊尽头。

九点过五分,顾魏的身影准时出现。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外面套着白大褂,步履平稳,脸色比昨天稍好一些,但眼底的倦色依旧明显。胸前的小小记录仪已经取下,换回了听诊器。

“够准时的啊,顾副主任。”陈明迎上去,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锐利地上下扫视着他,“昨晚监测仪没报警吧?睡得怎么样?”

“还好。”顾魏简短地回答,把手里的记录仪交还给分析室的技师。

“那就好。”陈明嘴上应着,人已经跟着挤进了分析室,“来来来,王老师,赶紧的,把我们顾主任的‘心路历程’调出来看看。”

技师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女士,显然跟陈明很熟,笑着摇头:“陈医生,你别急,数据分析需要时间。”

“我能不急吗?”陈明凑到电脑屏幕前,眼巴巴地看着,“这可是我们消化外科的顶梁柱,他的心脏那就是我们全院的心脏,必须慎重对待。”

顾魏站在一旁,没说话,目光也落在屏幕上逐渐加载出来的波形图上。分析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和鼠标点击的轻响。窗外,是杭州春日明亮的阳光,偶尔有鸟雀飞过。

初始的波形看起来还算平稳,心率在正常范围波动。陈明稍微松了口气,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示他内心的紧绷并未放松。

时间轴继续向后滚动。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出现变化。

先是几个散发的、提前出现的异常波形——房性早搏。频率不高,但清晰可见。

陈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紧接着,在凌晨两点左右的一段记录里,早搏的频率明显增加,出现了短阵的房性心动过速,心率一度飙到140次以上,持续了约十几秒,然后自行恢复。

分析室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技师也收敛了笑容,放慢了浏览速度。

陈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紧紧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再往后,清晨五点多,又一次短暂的心动过速记录,伴随几个连发的室性早搏。

数据全部加载完毕。屏幕上,各种统计参数和异常事件标记密密麻麻。那份24小时的心脏“日记”,无声地讲述着昨夜某个身体在沉睡时,心脏曾经历的不平静。

“顾魏。”陈明转过头,声音里没了平时的跳脱,只剩下医生的严肃,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焦急,“你昨晚……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心慌?胸闷?哪怕是一瞬间的?”

顾魏的目光从那些异常的波形上移开,看向陈明。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仔细回忆:“睡得不沉,中途醒过一次,以为是被监测仪硌到了。”

他没有否认不舒服,也没有刻意淡化。

陈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好像在努力平复什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后怕,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沉重。

“你呀……”他叹气,摇了摇头,看着顾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让人操碎了心的重症病人,“你这心跳乱的,简直是在考验我的专业素养,更是在考验我的心脏承受能力。”

他指着屏幕上那两段心动过速的记录:“看到了吗?房速,两次,虽然持续时间短,自行终止了,但这说明你的心房电活动不稳定。还有这些早搏,频率比你之前复查时明显增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不容置疑,“不行,一个动态心电图不够。走,现在跟我去做心脏彩超,抽血查心肌损伤标志物、电解质、甲状腺功能……这次必须给你好好查查,查个透彻!你这早搏怎么变得这么活跃?心动过速又是怎么回事?必须找出原因!”

他说着,已经行动起来。一把抓起桌上刚打印出来的动态心电图报告单,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拉住顾魏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陈明。”顾魏脚下没动,声音平静,“我上午还有个会。”

“什么会比你的命重要?”陈明猛地回头,声音拔高了些,眼底压着的火气终于冒了点出来,“顾魏,你跟我装糊涂是不是?昨天是头晕靠着墙,今天是动态心电图这结果!你是不是非得等到哪天倒在手术台上,才觉得这事算个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分析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的技师低下头,假装忙碌。

顾魏看着陈明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关切,终于没再坚持。

“我跟刘主任说一声,会议改期。”他拿出手机。

“这就对了!”陈明语气缓和了些,但拉着他的手没松,反而更紧了些,像是怕他跑掉,“今天你别想溜。所有检查,我陪着你一项项做完。结果不出来,你别想回科室。”

他拉着顾魏,大步流星地走出分析室,穿过心内科忙碌的走廊。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个满脸写着“必须搞定你”的坚决,一个沉默却配合地跟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急促的步伐微微扬起。

走廊里遇到的医生护士纷纷侧目,有人笑着打招呼:“陈医生,又‘抓’顾主任来体检啊?”

“这次是强制性的、深入的、全面的健康审计!”陈明头也不回地答,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关乎我院核心资产安全!”

顾魏跟在他身后,没理会那些善意的调侃。他只是看着陈明紧绷的后颈,感受着手腕上那不容挣脱的力道,胸口某个地方,似乎被这份过于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关心,熨帖得微微发烫,也沉甸甸的。

检查的征程刚刚开始。心脏彩超室在楼上,抽血窗口在楼下,还有后续可能需要的其他评估……这个上午,注定要在各项仪器的扫描和针管的进出中度过。

而那份刚刚出炉的动态心电图报告,那些异常跳动的波形,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个春日杭州的医院里,漾开了一圈不容忽视的涟漪。它不仅关乎一个医生的健康,更牵扯着太多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