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疲惫的重量(1 / 2)

暮色四合,杭州城华灯初上。栖心苑的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张姐正抱着西西在落地窗前,指着外面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西西的小手好奇地拍打着玻璃,嘴里发出含糊的“灯灯”声。

密码锁开启的提示音响起时,张姐愣了一下。这个时间,通常都是陈一萌先到家。

门开了,顾魏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白大褂脱了搭在臂弯,深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拎着公文包。只是眉眼间的倦色,在踏入家门的瞬间,才微微松动了一些。

“小顾今天这么早?”张姐有些意外,抱着西西转身迎过来。

西西看见爸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立刻亮了,小身子在张姐怀里用力一扭,两只藕节般的手臂直直地伸向顾魏,嘴里发出急切又含糊的音节:“啊……啊啊!”

顾魏放下东西,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西西一入怀,立刻像只小考拉一样紧紧扒住他,小脑袋埋在他颈窝,满足地蹭了蹭,身上好闻的奶香混合着沐浴露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气息。顾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感受着怀里柔软温热的小身体,一天的紧绷似乎在这一刻被熨平了些许。

就在这时,玄关再次传来开门声。

陈一萌紧随其后走了进来。她显然也是刚下班,身上还带着手术室特有的微凉气息,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先看了眼张姐和西西,目光便迅速锁定了抱着孩子的顾魏。

她没像往常那样先换鞋,也没去抱西西,甚至连“我回来了”都没说。她就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顾魏,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神经外科医生在术前评估影像片,又像是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清底下真实的状况。

顾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头:“我脸上有什么?”

“疲惫。”陈一萌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换鞋,动作利落,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顾魏的脸,“我看你脸上写满了疲惫。”

她换好拖鞋,径直走过来。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去回应西西伸向她的另一只小手,而是直接、干脆地从顾魏怀里把孩子接了过来,转身就递给了旁边的张姐。

“张姐,你先带西西玩一会儿。”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哎,好。”张姐赶紧接过还有些懵懂的西西,心领神会地抱着孩子去了客厅另一端的游戏垫。

陈一萌这才重新看向顾魏,伸出手,不是挽,而是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坚定。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他,转身就往主卧方向走。

顾魏被她拉着,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挣脱,只是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陈一萌没回头,拉着他穿过客厅,推开主卧的门,然后反手关上。隔绝了客厅里西西咿呀学语和张姐柔声哼歌的声音,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她松开了手,转过身,正面看着他。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暖昧柔和,却足够让她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眉宇间拢着的倦意,还有比平时略显苍白的唇色。

“陈明下午给我发消息了。”陈一萌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沉,“他说你背了动态心电图。”

顾魏沉默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解衬衫袖口的扣子:“嗯。他小题大做,查房时有点头晕,被他抓到了。”

“只是头晕?”陈一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像陈明那样急切地追问,也没有露出过分担忧的表情,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等他主动交代。

顾魏解扣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是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

“可能有点累。”他最终承认,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最近项目事情多,手术也排得密。”

陈一萌没接话。

她俯身,伸手,指尖很轻地触上他的太阳穴,沿着眉骨的轮廓,缓缓按压。她的手指微凉,带着常年刷手留下的、洗不掉的薄茧,力道却精准而柔和,是神经外科医生对待精细组织时的那种谨慎与恰到好处。

顾魏闭了闭眼,没有拒绝。

“心跳呢?”她问,手指没有停,“有没有觉得快?或者乱?”

“陈明测了,说还好。”顾魏回答,声音在她的按摩下放松了一丝。

“监测仪戴着不舒服?”她换了个位置,按上他后颈僵硬的肌肉。

“还好。”

一问一答,简洁得像是在手术台上确认器械和步骤。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却比任何激烈的关心都更有分量。

按了一会儿,陈一萌停了下来。她直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放在顾魏身边。

“去洗个脸,换衣服。”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戴着这个就先别洗澡了,洗完出来吃饭。”

顾魏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清晰而柔和,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并不比他轻松多少。

她知道他累,她也累,但她选择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来表达关切。不是絮叨的叮嘱,不是忧心忡忡的凝视,而是行动。是把他从孩子身边拉走,是帮他放松紧绷的神经,是准备好干净的衣服,是安排好接下来的“医嘱”。

“你吃了吗?”顾魏问。

“没有,等你。”陈一萌边说边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目光在他家居服的腰间停留了一瞬,那里微微凸起,是监护仪的轮廓,“晚上别再看文献了,监测需要安静休息。西西我去哄睡。”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客厅里西西咯咯的笑声和张姐逗弄孩子的声音。顾魏坐在床边,看着身边叠放整齐的家居服,又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而坚定的触感,以及那份独属于她的、理性而温柔的支撑。

疲惫依然存在,心脏上的那个小仪器也在无声地记录着每一次搏动。但在这个被拉回卧室的夜晚,在这个被妻子用专业而直接的方式“诊断”并“处理”的片刻,那些沉重的、堆积的倦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安放的角落。

他拿起衣服,起身走向洗手间。温热的水流声很快响起,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暂时模糊了窗外杭州璀璨的夜色。

而客厅里,陈一萌已经接过了西西,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目光偶尔飘向主卧紧闭的门,平静的侧脸在灯光下,写满了无声的守护。

夜深了。

主卧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朦胧,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床上相拥的身影。窗外的城市噪音降到了最低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模糊声响,衬得房间里更加安静。

顾魏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疲惫像沉重的潮水,一波波漫过四肢百骸,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无法关机的精密仪器,仍在自动回放着白天的手术细节、研讨会上的争论点、亟待回复的邮件……

胸前那个监测仪的存在感,在寂静的深夜里变得格外清晰。它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微妙的、持续的提醒,提醒着身体某处曾有过损伤,提醒着此刻每一记心跳都被记录在案。

他能感觉到陈一萌规律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脖颈,她身上沐浴后温热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安神的薰衣草洗发水味道,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尖。她的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抓握着他睡衣的布料,那是她睡熟后偶尔会有的小动作。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怀里的人动了动。

陈一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贴近他温热的胸膛。她的手指抬起来,没有乱动,只是精准地、轻轻地戳了戳他睡衣胸前那颗扣子。扣子下方,就是微微凸起的记录仪。

“你个坏人。”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语气却清晰,没有多少睡意,“让我跟着你担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明天有雨”一样自然。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顾魏心上最柔软的那一处。

他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