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比陈一萌早一天结束行程，从广州飞回杭州。
飞机落地时已是下午三点，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找到停车场那辆停了四天的GLE。坐进驾驶座，熟悉的感觉让他微微松了口气，但当他把停车卡插进缴费机，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时，那口气又噎了回去。
四天，将近四百块。
顾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难得地在心里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反省：当初为什么不打车来机场？
他扫码付了款，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机场的轮廓渐渐远去。副驾驶座上放着他的背包，后座则是行李箱和一个精致的纸袋，那是他在广州特意给女儿挑的礼物。
一岁三个月的小朋友，已经逐渐有了自己的喜好。前阵子陈一萌带孩子去买衣服，西西在商场里看到一只毛绒玩具小狗，抱着不撒手，最后是张姐用一块小饼干才哄着她放下。顾魏当时看了，心里就记住了。
这次在广州结束工作后，他特意抽出时间去了一趟当地有名的玩具店，挑了那只知名品牌的毛绒小狗。棕色的卷毛，黑亮的眼睛，摸起来软乎乎的，大小刚好适合西西抱着。店员说这款是今年的热销款，很多小朋友都喜欢。顾魏想象了一下女儿抱着它的样子，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下了。
此刻，那个装着小狗的纸袋就静静地躺在后座，和行李箱并排。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路旁的梧桐树开始染上秋意，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顾魏放慢车速，心里开始想象待会儿进门的场景。西西会在干什么？是在午睡，还是在地垫上玩？张姐说最近小家伙下午醒得早，三点多就会起来。现在快四点了，说不定已经醒了。
如果醒了，她会不会像往常一样，听到门响就往玄关跑？会不会张开小胳膊，用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喊着“爸爸”？
想到这里，顾魏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脚下的油门也稍微重了一些。
红灯。
他停下车，侧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纸袋，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想看到女儿抱着小狗的样子。会不会高兴得咯咯笑？会不会抱着小狗到处走，给它“喂饭”、哄它睡觉，像对待其他玩具一样？
一岁多的孩子，同样开始模仿大人的行为了。前两天陈一萌发视频给他看，西西拿着小勺子，一本正经地给她的布偶“喂饭”，嘴里还念念有词，虽然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顾魏看了好几遍，每次都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穿过熟悉的街道，拐进“栖心苑”的大门。
停好车，顾魏提着行李和礼物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有点像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
可不是重要人物吗？家里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小人儿，可是他的心头肉。
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锁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张姐的声音：“西西，要不要喝水水呀？”
然后是女儿奶声奶气的回应：“不要！”
顾魏笑了，他推开门。
玄关的地垫上，西西正坐在地板上，手里抱着一个布偶，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顾魏的那一瞬间，小家伙的眼睛亮了，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星星。
“爸爸！”
她丢下布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顾魏冲过来。那急切的小模样，让顾魏连行李都顾不上放，直接蹲下身，张开双臂迎接那个飞奔而来的小炮弹。
“爸爸回来了。”他抱起女儿，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西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挣扎着要下地。顾魏把她放下，就见她好奇地凑到他的行李箱和那个纸袋旁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顾魏笑着拿起纸袋，在她面前晃了晃：“西西猜猜，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西西的眼睛盯着纸袋，小手已经伸了过去。顾魏把袋子递给她，她迫不及待地往里看，然后，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狗被她从袋子里拽了出来。
西西愣住了，她举着小狗，看看它，又看看顾魏，然后再看看小狗，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给自己的。那双和顾魏如出一辙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和不确定。
“这是给西西的。”顾魏蹲下身，柔声说，“喜欢吗？”
西西听懂了，她一把将小狗抱进怀里，紧紧搂着，小脸埋进那柔软的绒毛里，然后抬起头，冲着顾魏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狗狗！”她宣布，“西西的狗狗！”
顾魏看着女儿那开心的模样，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他想，就冲这个笑容，那四百块停车费也值了，虽然下次还是得记得打车去机场。
张姐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笑了：“哎呀，小顾回来了！西西这两天可想爸爸了，天天念叨。”
顾魏站起身，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我也想她。”
西西抱着她的小狗，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试图把小狗放上去。顾魏走过去帮忙，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认真地给她的新朋友“安家”。
他拿出手机，给陈一萌发了条信息：“到家了。西西很喜欢小狗。你那边怎么样？”
很快，陈一萌的回复就来了，是一张照片，她正在重庆的酒店里，对着电脑看资料，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明天还有一台手术，今晚得再准备准备。女儿高兴就好，替我多抱抱她。”
顾魏看着照片里妻子疲惫的侧影，心里涌起一阵心疼。他想了想，回复道：“早点休息。明天手术顺利。等你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带小狗出去玩儿。”
发完，他放下手机，看向还在和小狗“聊天”的女儿。西西正抱着小狗，一本正经地对它说着什么，大概是她的专属“婴语”。
顾魏靠进沙发里，听着女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感受着这个家特有的温暖和安宁。
出差四天，走过两个城市，做了两台手术，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但此刻，抱着毛绒小狗的女儿，和即将归来的妻子，才是他心中最踏实的归处。
他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爸爸回来了，对于西西小朋友来说，整个世界都重新变得完整了。
那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狗，在刚被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确实赢得了小家伙的热烈欢迎。她抱着它亲了又亲，还试图给它喂水，把自己的小水壶往小狗嘴边凑。顾魏在旁边看着，心都化了。
然而，这份热情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当最初的惊喜过去，西西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活生生的、会抱她会亲她会陪她玩的爸爸身上。从那之后，小家伙就像一块小磁铁，牢牢地吸附在顾魏身边，寸步不离。
顾魏在客厅整理行李，西西就坐在他脚边，抱着小狗，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爸爸还在。
顾魏去洗手间，西西就站在门口，小手拍着门，嘴里喊着“爸爸爸爸”，直到他出来。
顾魏去厨房倒水喝，西西就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却坚持不懈。
张姐试图用玩具分散她的注意力：“西西，看，这个小火车会呜呜叫哦！”
西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继续盯着顾魏。
王阿姨拿着切好的水果过来：“西西，吃苹果，甜甜的！”
西西接过苹果塞进嘴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爸爸的方向。
顾魏被她这副“严防死守”的样子逗笑了，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西西，爸爸不走，就在这儿。”
西西眨巴着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似乎不太相信。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顾魏的一根手指，然后继续跟在他身后。
于是，整个傍晚，顾魏身后都拖着一个小小的“小尾巴”。她去哪儿，他去哪儿；他停，她也停。画面滑稽又温馨，张姐和王阿姨看了都忍俊不禁。
“小顾，西西这是怕你又跑了。”张姐笑着说。
顾魏心里又软又酸。他知道，上次那一周的分离，加上这次又是四天，小家伙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爸爸会突然消失”的阴影。虽然她还不懂什么叫出差，什么叫工作，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最朴素的需求，爸爸，不要走。
晚饭时间，西西破天荒地不肯坐自己的餐椅，非要顾魏抱着吃。顾魏只好一手抱着她，一手给她喂饭。小家伙倒是吃得香，但全程紧紧贴着爸爸，时不时还扭头确认一下他的脸。
“西西，你这样爸爸怎么吃饭呀？”陈一萌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西西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扭头看向手机屏幕。看到陈一萌的脸，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想去摸：“妈妈！”
“妈妈在手机里，摸不到。”陈一萌温柔地说，“西西乖，让爸爸吃饭好不好？”
西西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顾魏，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她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继续坐在爸爸腿上，但允许爸爸腾出一只手来自己吃饭。
陈一萌在屏幕那头笑了：“行吧，我们西西已经很大度了。”
视频挂了之后，顾魏终于艰难地解决了晚餐。然后，是洗澡时间。平时西西最喜欢玩水，今天却非要爸爸在浴室门口守着，每隔几秒就要喊一声“爸爸”，听到回应才安心继续玩。
终于，到了睡觉的时间。
张姐像往常一样走过来，准备抱西西去儿童房。她伸出手，脸上带着哄睡专用的温柔笑容：“西西，该睡觉啦，跟张阿姨去刷牙牙，然后讲故事好不好？”
西西原本窝在顾魏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听到张姐的话，她立刻警觉起来，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不要！”她把脸埋进顾魏的颈窝，闷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我要爸爸！”
张姐耐心地继续哄：“爸爸刚出差回来，很累了，让爸爸休息好不好？张阿姨给你讲小兔子的故事，还有小熊……”
“不要！”西西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小手紧紧抓着顾魏的衣领，“要爸爸！爸爸抱！”她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小嘴瘪着，那委屈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心疼。
张姐有些为难地看向顾魏，她知道顾魏刚从广州回来，一路奔波，明天可能还要去医院处理工作，今晚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但西西这副样子，强行抱走只会让孩子哭得更凶。
顾魏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紧紧攀着自己的小小人儿，那双含泪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依恋，她害怕爸爸又不见了。
什么疲惫，什么休息，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没事儿，张姐。”顾魏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今晚我陪她睡吧。”
张姐有些担忧：“小顾，你刚回来，挺累的，要不……”
“没关系。”顾魏打断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我也想陪陪她。”
西西听到爸爸的话，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她将脸重新埋进顾魏的颈窝，小手终于松开了一些，改为轻轻搂着爸爸的脖子，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张姐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她轻声说：“那今天辛苦你了，小顾，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好，张姐晚安。”
张姐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顾魏抱着女儿，轻轻晃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西西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脸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爸爸不走。”顾魏在她耳边轻声说，“爸爸在。”
西西含糊地“嗯”了一声，小手在他脖子上轻轻蹭了蹭，然后终于沉沉睡去。
顾魏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她。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相拥而眠的父女身上。奔波四天的疲惫还在，但此刻，抱着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和依赖的姿态，一切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