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栖心苑”附近的健身房里，人还不多。
顾魏正在力量区做引体向上，背阔肌在每一次发力中清晰显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外科医生需要极强的手部稳定性和核心力量，而规律的器械训练是最好的保障。陈一萌常说，他健身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手术台上站七八个小时手不抖。
一组做完，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正准备去倒水，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医生？顾魏医生吗？”
顾魏转身，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在面前，西装革履，与健身房的环境格格不入。对方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伸出手。
“顾医生您好！我是陈明的大学同学，叫张磊，在南华医药工作。”他递上一张名片，“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一直想认识一下，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顾魏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南华医药，业务经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头：“你好。”
张磊似乎并不在意顾魏的冷淡，依旧热情洋溢：“顾医生身材真好啊，一看就是常年坚持锻炼的。我们医药公司最近引进了几款新的腔镜器械，性能和德国那套系统很接近，价格却便宜不少，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顾魏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拍照的另一个男子。那人见顾魏看过来，迅速收起手机，装作在打电话。
顾魏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陈明大学同学”，语气平淡：“陈明知道你来吗？”
“啊？”张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明啊，我们老同学了，他说您在消化外科是顶梁柱，让我有机会一定要跟您学习学习……”
“我手机没带。”顾魏打断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储物柜，“你如果有事，周一可以来医院找我。现在，请便。”
说完，他拿起毛巾和水壶，朝更衣室走去。张磊还想说什么，但顾魏脚步不停，根本没有给他继续的机会。
更衣室里，顾魏拿出手机，给陈明发了条消息：“你有大学同学在南华医药工作？叫张磊？”
陈明的回复很快：“南华医药？没印象啊。我大学同学里没人去那家公司吧，怎么了？”
顾魏看着屏幕，眉头微蹙，果然。
他没有再回复，冲完澡换了衣服，离开了健身房。那张名片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周一上午，消化外科的走廊里一如既往地忙碌。
顾魏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严秉君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小顾啊，你火了。”他说。
顾魏抬眼：“什么意思？”
“外面有个南华医药的代表，拿着和你一起在健身房拍的照片，正在科里晃悠呢。”严秉君抱臂靠在门框上，“说什么‘我和顾主任很熟，上周还一起健身’，现在正跟采购科的人聊呢，说是要来咱们科推新器械。”
顾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廊尽头，果然看到张磊正和采购科的一个年轻科员热情交谈，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昨天在健身房拍的照片，顾魏正在做引体向上，张磊站在旁边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你看，顾主任亲自指导我健身，我们关系真的不错……”张磊正说着，一抬头，看到顾魏朝这边走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笑容，“顾主任！正说到您呢！”
顾魏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那个年轻科员。对方有些尴尬，低声道：“顾主任，这位先生说和您认识，想谈谈器械采购的事……”
“我不认识他。”顾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昨天在健身房，他说是陈明医生的大学同学，上来搭话。我让他有事来医院找我，没想到他拍了照片。”
他看着张磊，目光冷峻：“你这种行为，属于利用虚假关系进行商业推广。医院有规定，所有器械采购必须通过正规渠道和招标流程，不接受私下推销。请你现在离开。”
张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在顾魏的注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地收起手机，灰溜溜地走了。
年轻科员连连道歉：“对不起顾主任，我不知道他是冒牌的……”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核实。”顾魏语气缓和了些，“采购流程要合规，别被人钻了空子。”
“是是是，谢谢顾主任提醒。”
下午，陈明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特意跑来消化外科。
“老顾！听说有人冒充我同学？”他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那人呢？走了？我还想当面问问，我陈明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同学了！”
顾魏正在写病历，头也不抬：“走了。”
“啧啧啧，现在这些医药代表，真是无孔不入。”陈明在他对面坐下，“不过你也别太在意，这种事多了去了。倒是你，反应够快的，直接当众揭穿，漂亮！”
顾魏终于抬眼看他：“你以后少到处嚷嚷咱俩关系好。”
“我哪有嚷嚷！”陈明喊冤，“明明是那人瞎编的！不过……”他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近，“你是不是怕再有下次，人家直接冒充你大舅子？那可就不好办了，毕竟陈一萌真是我女神。”
顾魏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陈明自讨没趣，讪讪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末去我那儿看看装修进度？快完工了！”
“嗯。”顾魏应了一声。
陈明乐呵呵地走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顾魏继续写着病历，脑海里却闪过张磊那张假笑的脸。他想起陈一萌常说的那句话：无影灯下只有病人，无影灯外，也需保持清醒。
他微微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新的一周，依旧忙碌，也依旧充满各种意料之外的“惊喜”。但对于顾魏来说，只要初心不变，原则不丢，这些就都只是职业生涯中的小小插曲罢了。
本以为医药代表的事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过去也就过去了。可随着顾魏主导的智能腹腔镜项目在全国多中心推广的消息传开，整个消化病学中心，或者说，整个华清大学附属医院，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
这股热情，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疗器械公司。
起初，只是偶尔有电话打到科室，询问项目的合作可能。顾魏让护士站统一回复，项目目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暂不接受商业合作。但很快，电话就变成了登门拜访。
消化病学中心的走廊，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每天都有西装革履的人拎着公文包，在护士站前驻足，递上名片，声称“和顾主任约好了”。护士们从一开始的礼貌应对，到后来的见怪不怪，再到现在的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谁是真的有预约，谁是来碰运气的，一眼就能分辨。
顾魏办公室的门槛，用严秉君的话说，“真是要被踩烂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咱们科门口都快成展会了。”严秉君端着一杯咖啡晃进来，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刚才又来了两家，说是想‘交流学习’，被我拦在护士站了。我说顾主任今天有三台手术，你们改天吧。他们居然问‘那明天呢？后天呢？’”
顾魏正在看一份术后患者的复查报告，闻言头也不抬：“辛苦了。”
“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替你发愁。”严秉君在他对面坐下，“你说你一个搞技术的，偏偏挂着个副主任的头衔，这些破事儿都得找你。院办那边怎么说？”
顾魏这才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正在和院里沟通，统一接待流程。所有有意向的公司，必须先通过院办的资质审核，再由医务处统一安排对接。不能让他们直接干扰临床工作。”
“这倒是个办法。”严秉君点点头，“不过那些大公司，估计不会这么容易死心。听说有几家已经直接找到高院长那边了？”
顾魏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找谁都没用。项目是我在牵头，技术标准和临床路径必须由我这边把控。商业合作可以谈，但不能干扰核心研发和临床验证。”
严秉君看着他，忽然笑了：“顾魏，有时候我真佩服你。换个人，被这么多公司捧着，早就飘飘然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顾魏瞥了他一眼：“有事。我今天还有两台手术，下午要开项目组会，晚上要跟德国那边视频连线讨论下一阶段的方案。你说我有没有事？”
严秉君哈哈大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行行行，您忙，我不打扰了。对了，门口那两家，我让他们留下资料，你先看看？万一真有靠谱的呢？”
“放那儿吧。”顾魏指了指办公桌上一摞越来越高的文件袋，“等我有空。”
严秉君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顾魏看着那摞资料，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日子，他的生活确实被搅得有些乱。除了常规的手术、查房、带教，现在还要应付各种商业邀约、合作洽谈、以及院办那边的沟通协调。项目本身的技术推进不能停，行政工作也不能推，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已经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了。虽然有陈明监督，有陈一萌提醒，但事情实在太多，想按时休息都难。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一萌的消息：“今天能准时下班吗？”
顾魏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两秒，还是如实回复：“恐怕不行。下午项目组会，晚上和德国连线。你先吃，不用等我。”
陈一萌的回复很快，带着她一贯的理解和支持，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知道了。注意身体，别太累。西西晚上睡前要跟你视频，记得接。”
“好。”
放下手机，顾魏深吸一口气，继续投入工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项目的推进，还会有更多的公司找上门，还会有更多的商业合作需要权衡。他不能逃避，也不能放松。因为每一步都关系着项目的未来，也关系着他多年来坚持的技术理念能否真正落地。
消化病学中心的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而顾魏，只能在这纷繁复杂的局面中，守住自己的初心和原则，一步一步，继续前行。
两台手术后，接下来的和德国的会议。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顾魏终于结束了与德国团队的视频会议。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屏幕早已熄灭，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和他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远处零星几盏灯火，像是夜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