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台高难度手术，紧接着三个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饶是顾魏这样习惯了高强度工作的人，此刻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胸口那颗需要小心呵护的心脏，正用略显紊乱的节奏提醒着他：该休息了。
他闭着眼睛养神，正准备起身去休息室，电脑屏幕上却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是德方刚刚发来的会议总结和下一步行动计划。
顾魏重新戴上眼镜，点开邮件快速浏览。内容在意料之中，基于本次会议讨论的结果，他们需要尽快开展新一轮的临床试验，以验证刚刚敲定的几个技术优化点。而这意味着，他近期还需要再去一次柏林。
至少一周。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
关掉邮件，顾魏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了陈一萌前几天发给他的行程截图。那是她手写的日程，密密麻麻，从周一到周日，几乎每天都被标注着，手术、会诊、教学查房、学术会议……就连周末，也难得有几个空闲的格子。
他看着那个行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两个外科医生组成的家庭，就是这样。你的周末是手术，我的周末是会诊；你出差的时候我在值班，我回来的时候你刚上手术台。日子就这样从一个见不到面，滑向另一个见不到面。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了在错位的日程里寻找交集，习惯了用手机里的行程截图来确认对方的动态。
可习惯了，不代表不会想念。
顾魏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标注为“休息”的周日格子，那是陈一萌一周里唯一的空闲时间。如果他去柏林，那个格子也将变成空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退出行程，点开和陈一萌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傍晚发来的，一张西西抱着那只棕色小狗的照片，配文：“小家伙想爸爸了。”
当时他在手术，没能及时回复。
顾魏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三分。她应该已经睡了。明天她还有一台大手术，需要足够的精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刚忙完。今晚太晚，不回去了，在休息室凑合一晚。你早点休息，别担心。”
发送。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才放下手机。
起身，关灯，锁门。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顾魏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护士站时，值夜班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顾主任，辛苦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
休息室的床铺窄小，被褥带着消毒水的气息。顾魏简单洗漱后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但大脑却还在高速运转，德国的行程怎么安排，项目组的交接怎么处理，家里的情况……
他想起傍晚陈一萌发来的那张照片，西西抱着小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他给陈一萌补了一条消息：“照片看到了。小家伙真好看。替我跟她说，爸爸也想她。”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十五分，顾魏终于沉沉睡去。休息室外的走廊里，只有夜班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这个城市，还有无数人醒着，忙碌着，等待着。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顾魏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唤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杯碟轻轻碰撞的脆响，又像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他从沉沉的睡眠中浮上来，意识还有些模糊，却本能地伸手去摸枕边的眼镜。
手指在空荡荡的枕边摸索了几下，什么都没碰到。他眯着眼睛，努力在模糊的视野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轮廓，然后，他看到了她。
陈一萌正站在休息室那张窄小的桌前，背对着他，似乎在摆弄着什么。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颈侧。
那个画面，让顾魏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他撑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陈一萌转过身，看到他醒了，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快九点了。”
顾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8:47。他睡了将近七个小时，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长的一次。
“你几点来的？”他问。
陈一萌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睡得有些翘起的头发：“不到八点就到了。”
“这么早？”
“你不在，我睡不着。”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反正也睡不着，就起来给你做了点吃的。我想着，你肯定又没时间好好吃饭。”
顾魏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张小桌上。那里摆着一个简单的托盘，两颗水煮蛋，切得整整齐齐的烤面包片，一小碗蔬菜沙拉，还有切好的橙子和蓝莓。旁边是一杯刚刚冲好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是他们家日常最标配的早餐，也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最简单却也最温暖的默契。
顾魏看着那些食物，又看向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女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种被深深理解和照顾的踏实。
“我去洗漱。”他掀开薄被，起身走向休息室角落的洗手台。
陈一萌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他。狭小的休息室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偶尔杯碟轻碰的脆响。
几分钟后，顾魏洗漱完毕，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开始吃这顿迟来的、却格外温暖的早餐。
咖啡是陈一萌亲手冲的，温度刚好，香气浓郁。水煮蛋的火候也恰到好处，蛋黄细腻，不干不噎。顾魏吃了一口面包，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低头切橙子的女人。
“一萌。”
“嗯？”
“接下来我可能还得去一趟德国。”他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昨晚开会定下来的，新一轮临床试验需要我去柏林跟进。”
陈一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了然的心疼。
“要去多久？”
“一周左右。”顾魏说，“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应该就是最近。”
陈一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水果刀，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老公好辛苦。”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魏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我老婆也辛苦。”
陈一萌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心疼。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脸颊，最后落在他略显清瘦的下颌线上。
“我觉得你最近都瘦了。”她说，“本来想着这段时间能让你好好歇歇的，结果这个项目推进得这么快，你反而更累了。”
顾魏没有否认，他确实瘦了，也确实累了。这些日子，手术、项目、行政、商业洽谈……所有的事情压在一起，即便是他，也开始感到有些吃不消。
“早点儿落地我更踏实。”他说，语气平静却笃定，“项目早一天完成，我就能早一天松口气。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陈一萌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柔软：“最近确实有些累。我打算这次从德国回来，请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他轻轻弯了弯嘴角，“感觉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陈一萌的心揪了一下。她太了解他了，能让顾魏说出“坚持不住”这种话，说明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她握紧他的手，目光里满是心疼，却也有一种坚定的支持。
“那你好好去，好好回来。”她说，“我争取调个班，陪陪你。咱们好好休息两天，把手机静音，把工作全扔一边，把孩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带着一丝狡黠：“把孩子扔给爸妈那种。就咱们俩，过过久违的二人世界。”
顾魏看着她，眼里漾开笑意。那个笑容，让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淡了几分。
“没问题。”他说，“我们的二人世界。”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狭小的休息室里，咖啡的香气还萦绕在空气中，和着他们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温情。
吃完早餐，陈一萌开始收拾餐具。顾魏站在她身边，忽然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一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
“嗯？”
“有你真好。”
陈一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她微微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知道就好。”她说，“所以，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然后，我们过二人世界。”
“好。”顾魏在她耳边轻声应道。
窗外，城市的喧嚣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而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里，属于他们的温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