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颗甜甜的糖(1 / 2)

回国后的第三天,杭州的气温毫无征兆地骤降了八度。

前一天还是二月里难得的暖阳,陈一萌还带着西西在小区里晒了会儿太阳,小家伙追着一只橘猫跑了半圈,笑得咯咯响。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就变了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呼呼地刮,楼下的绿植被吹得东倒西歪,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陈一萌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缩了缩脖子,转身去给西西加衣服。

顾魏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喉咙有点不对劲。他没在意,以为是飞机上空调太干,喝了杯温水就出门了。

科室里等着他的事情一大堆,德国的项目要写阶段性报告,下周的飞刀安排要确认,还有几个术后病人需要查房。

一整天忙下来,喉咙的不适感不仅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下午开科室会的时候,他开始觉得鼻腔发干,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坐在对面的严秉君看了他一眼,难得关心了一句:“我说顾魏,你没事吧?感冒啦?”

“没事。”顾魏摇摇头,继续看手里的资料。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一萌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奶瓶,走过去,“脸色这么差。”

顾魏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说:“可能有点累。”

陈一萌没说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刚贴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有点烫,发烧了?”

“没有吧。”顾魏自己摸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陈一萌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说:“先去洗澡,早点睡。”

顾魏点点头,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顿在那里,有点狼狈。陈一萌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顾魏的症状全面爆发了。

鼻塞得厉害,说话瓮声瓮气的,像隔着层什么东西。他坐在餐桌前喝粥,喝一口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因为鼻子堵着,只能用嘴呼吸。

陈一萌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看着他发红的鼻尖和眼尾,心疼得厉害,嘴上却忍不住说:“让你不注意,昨天就看你不对劲,还不当回事。”

顾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没想到?”陈一萌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们科室上周多少人感冒?那几个轮转的学生,还有那个新来的进修医生,不都咳嗽了好几天?你在那种环境里待着,能不被传染才怪。”

顾魏没反驳,因为他知道陈一萌说得对。消化外科最近确实有好几个人感冒,他每天查房、开会、讨论病例,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家人还多。被传染,几乎是必然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难受。

吃完饭,他想去上班,被陈一萌拦住了。

“你今天别去了。”她说,语气不容置疑,“这个样子怎么上班?在家休息一天。”

顾魏看着她,想说什么,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项目的事能打电话,病人有值班医生,科室少了你一天不会垮。”陈一萌顿了顿,“但你如果不休息,这病拖下去,后面更麻烦。”

顾魏沉默了。

他其实知道她是对的。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总觉得生病是件奢侈的事,哪有时间躺着。可看着她担心的眼神,那些反驳的话终究没说出来。

最后他妥协了,给刘主任打了电话请假,又给杜文俊发了消息,交代了几句工作的事。打完电话,陈一萌已经给他冲好了药,端着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喝了,然后去躺着。”

顾魏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那杯褐色的液体,仰头一口气喝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陈一萌递过来一颗糖,是他平时不爱吃的那种水果糖。

他看了她一眼,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糖很甜,冲淡了药的苦涩。

那天上午,顾魏躺在卧室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头疼得厉害,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敲。鼻塞得更严重了,只能用嘴呼吸,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坐起来,想下床倒杯水,刚站起来就觉得腿软,扶着床头柜缓了一会儿。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陈一萌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他站着,眉头又皱起来:“怎么起来了?要什么?”

“想喝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说话时牵动喉咙,一阵刺痛。

陈一萌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重新躺下,然后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顾魏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感觉喉咙舒服了一点。

托盘里放着一碗粥,熬得软烂,上面撒着几点肉松。还有一小碟咸菜,切成细丝,看着就清爽。

“张姐熬的。”陈一萌在旁边坐下,“说你生病了吃这个好。”

顾魏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知道张姐每天要带西西,已经很忙了,还特意给他熬粥。

“替我跟张姐说声谢谢。”

“说了。”陈一萌看着他,“先喝粥吧,趁热。”

顾魏端起碗,慢慢喝起来。粥熬得确实好,软软糯糯的,入口即化。他本来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之后,反而觉得饿了,不知不觉把一碗都喝完了。

陈一萌接过空碗,放在一边,又递过来几粒药:“把这些吃了,下午接着睡。”

顾魏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去。”陈一萌说,“上午调了班,在家陪你。”

顾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陈一萌打断了。

“别说什么不用之类的话。”她看着他,目光柔软,“我乐意。”

顾魏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说话。

陈一萌反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还在烧,三十七度八左右。下午温度可能还会升,你多喝水,别硬扛。”

“嗯。”

“如果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给我打电话。”

“好。”

陈一萌看着他,忽然笑了:“难得见你这么听话。”

顾魏弯了弯嘴角,有点无奈:“生病了,不听话还能怎么办。”

陈一萌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站起来:“再睡一会儿,我下午早点回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看着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好好休息。”她说,然后轻轻带上门。

下午顾魏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四点半。有几条未读消息,杜文俊汇报工作的,刘主任问情况的,还有一条是陈一萌发来的:快到家了,想吃什么?

他回了一条:什么都行。

放下手机,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睡衣有点潮。烧应该退了一些,但头还是疼,太阳穴那里跳得更厉害了,鼻塞好了点,但开始咳嗽,一咳就牵动整个胸腔,震得头疼欲裂。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难受,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卧室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

“爸爸!”

顾魏睁开眼睛,看见西西正朝床边跑过来,两只小胳膊张开,脸上笑成一朵花。她身后跟着陈一萌,手里还拎着菜。

“小心点,别撞到,”陈一萌的话还没说完,西西已经跑到床边,踮起脚尖想往床上爬。可惜她太矮了,床又太高,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直叫。

顾魏弯下腰,伸手把她捞上来,抱进怀里。

西西在他怀里坐好,仰起头看着他,小脸上满是认真:“爸爸,生病?”

“嗯,爸爸生病了。”顾魏的声音还是沙哑的,“西西离爸爸远一点,别传染给你。”

西西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不太理解“传染”是什么意思。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顾魏意外又窝心的举动,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凑过去,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亲亲,爸爸好。”她奶声奶气地说。

顾魏愣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陈一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她走过来,轻轻把西西从顾魏怀里抱起来:“爸爸生病了,不能抱太久,让爸爸休息好不好?”

西西不太情愿,但听说是让爸爸休息,还是乖乖让妈妈抱走了。被抱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顾魏一眼,挥挥小手:“爸爸,拜拜。”

顾魏弯了弯嘴角,也朝她挥了挥手。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

生病确实难受。头疼,咳嗽,浑身没力气,哪儿都不舒服。可是有人给他熬粥,有人陪着他,有人亲亲他祝他快点好。

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晚上八点半,陈一萌和张姐一起把西西哄睡之后,轻手轻脚从儿童房退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客厅里开着落地灯,光线柔和,整个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她先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然后端着往卧室走。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顾魏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有些急促。

陈一萌快步走过去,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

“顾魏。”她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半拍,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八点半。”陈一萌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身去拿床头柜里的体温计,“别动,量个体温。”

顾魏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体温计,又闭上眼睛。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觉得浑身发冷,明明盖着厚被子,却像坐在冰窖里一样,从里到外透着寒气。

四肢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想翻个身都觉得费力,更难受的是骨头缝里那种酸痛,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一点一点往里敲,说不上多剧烈,却绵延不绝,让人无处可逃。

体温计发出滴滴的提示音,陈一萌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紧了。

“三十八度二。”她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下午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烧这么高?”

顾魏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先咳了几声,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疼得他闭紧了眼睛。等这阵咳嗽过去,他才哑着嗓子说:“下午还好,晚上突然就冷起来了。”

陈一萌没说话,转身去翻抽屉,找出退烧药,又倒了半杯温水。她回到床边坐下,把药递到他嘴边:“先把这个吃了。”

顾魏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把药咽下去。温水入喉,嗓子舒服了一点,但身上那种发冷的感觉更明显了,他甚至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

陈一萌看见了,伸手摸了摸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冰凉冰凉的。

“冷得厉害?”

顾魏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陈一萌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加在他身上。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一只手,慢慢搓着,想把自己手心的温度渡过去。

“你这一病,比我想的厉害。”她轻声说,“平时太累了,身体免疫力本来就差,一点感冒都扛不住。”

顾魏闭着眼睛,听着她说话,心里有些歉疚。他知道她说得对,这几年高强度的工作,熬夜、加班、连轴转,身体早就透支了。平时硬撑着没事,一生病就全显出来了。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沙哑而低微。

陈一萌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