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抬步上楼,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楼厅堂内,洪启涛正独坐案前。他未着帮主袍服,只穿一袭深蓝常服,颌下浓须修剪整齐,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石。案上摆着茶具,茶汤尚温,雾气袅袅。
王沐踏入厅堂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仿佛整座阁楼、乃至窗外的玉带河水,都已成为洪启涛意志的延伸。
化神修士,天人交感。
“散修墨尘,见过洪帮主。”王沐拱手,不卑不亢。
洪启涛并未抬头,只是依旧把玩着手中玉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墨尘……好一个墨尘。”
他放下玉石抬眼看过来,那双虎目中并无杀意,却有一种洞彻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看穿王沐体内每一缕灵力的流转,识海中每一丝念头的起伏。
“借刀杀人,挑起吴家与我漕帮血拼。”洪启涛语气平淡,“救走祭女,盗走蛟鳞印。最后还敢孤身来见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般胆识,老夫倒是欣赏。”
王沐神色不变:“洪帮主过誉。晚辈不过是求生罢了。”
“求生?”洪启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你可知,今夜祭蛟窟前,我漕帮折了二十七名弟兄?其中还有一位金丹堂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吴天鹰毙命,两名客卿化作血水,吴天雄只剩半条命逃回黑沼泽。”洪启涛放下茶杯,目光如刀,“这一切,皆因你一人而起。”
王沐迎上他的目光:“洪帮主若觉得晚辈该死,方才便不会让我进来。”
厅内烛火跳跃。
窗外,玉带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
洪启涛盯着王沐,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竟透着一丝复杂:“是啊,我本该杀你。可偏偏……又有些舍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夜色中的河面。
“你计谋之精妙,出手之果断,心性之沉稳,皆非常人可比。”洪启涛背对着王沐,声音中有些飘忽,“若非你坏了祭祀大礼,老夫甚至都想将你收入麾下。”
王沐沉默片刻,缓缓道:“活人祭祀,有伤天和。洪帮主统领漕运,威震一方,何须以此等血腥手段维系这陋习?”
“有伤天和?陋习?”洪启涛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小子,你可知这玉带河每年要吞掉多少漕帮子弟的性命?”洪启涛声音转冷,“暗流、礁石、水匪、妖兽……每一趟漕运,都是兄弟们在拿命去搏。”
“祭河神,不是残忍,是规矩。”他直视王沐,“是活在河边的人,千百年来与这条河定下的规矩。你一个外来修士,不靠水吃饭,自然不懂得靠水之人之于河神的敬畏。”
王沐摇头:“敬畏不该用无辜者的性命换取。”
“无辜?”洪启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沧桑与冷酷,“这世道,谁不是无辜?我那些死在河里的弟兄,他们不无辜?可河神要祭品,规矩不能破。”
他顿了顿,语气也不自觉的加重了些:“你可知道,若不按期祭祀,明年玉带河便会水患频发、暗流骤增?到时候死的可不止一个祭女,而是成千上万的漕工、船夫,还有沿岸的百姓!”
王沐眼神微凝。
他想起老钱曾说,漕帮掌控玉带河三成漕运,牵扯无数生计。
“所以,”洪启涛缓缓道,“你救走李小鱼,不是在行善,而是在谋害更多的人。”
厅内陷入沉寂。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摇曳对峙。
良久,王沐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规矩若要以人命为祭,那这规矩,便该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