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点前也不全是顺利。争吵、疑虑、乃至小小的骚动时有发生。
“什么?还要签‘契约’?按手印?不是说给饷银吗?怎么还要绑死?”一个疍民汉子看到文书递上的用工契约(规定了服役年限、待遇、奖惩、伤亡抚恤等),有些警惕地后退一步。他们习惯了自由漂泊,对白纸黑字的约束本能地抗拒。
“这位兄弟,契约是为双方好。”负责解释的吏员耐着性子,“写明饷银多少,何时发放,受伤了怎么治,立功了怎么赏,若是……若是遭遇不幸,家里妻儿老小能得多少抚恤。这都是大将军定下的规矩,比以往船主随口说说不作数强得多!你看这红印,大将军府担保!”
也有人担心前程:“跟着你们……是要去打仗吗?跟谁打?海上风浪已经够要命了,还要去拼命?”
“靖海营首要护卫商船,清理海盗,保境安民。打仗?打的是危害咱们岭南的海盗、还有将来可能来犯的敌人!大将军说了,水师儿郎,是开拓海上通途的先锋,功成之日,封妻荫子,不在话下!难道你们就愿意一辈子困在这江上河里,看天吃饭,受岸上人白眼?”招募军官的鼓动带着煽动性。
更有家庭内部的拉扯。一个半大少年想报名,却被闻讯赶来的老母亲死死拽住:“不能去啊!儿啊!海上那是龙王老爷的地盘,去了就回不来了!你爹就是出海没的!咱娘俩讨饭也能活!”
少年挣扎着,眼睛却盯着那招兵的旗帜:“娘!在这里也是饿死!去了有饭吃,有饷银拿!告示上说了,立功还能让您过上好日子!大将军说了,不看出身,疍家儿郎也能出头!”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上演。旧的观念、对未知的恐惧、对安稳的渴望,与改变命运的机会、实实在在的粮饷、以及那“不看出身”的承诺激烈碰撞着。
林风和陈望之骑马巡视了几处主要的募水点。看着那形形色色的应募者和招募现场的种种情状,林风眉头微皱:“良莠不齐,恐难速成。”
陈望之却道:“林将军,眼下能募到这些人,已属不易。真正精通远洋的舟师,多半自有生计,或依附大商号,轻易不会来投军。关键是要先搭起架子,把规矩立起来,把基本的操练抓起来。同时,按大将军吩咐,重金招揽番邦导航员和有远航经验的船长,以他们为骨干,带动整支队伍。再辅以海事学堂,从小培养,方能见效。”
林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鲁方那边船造得再快,没人会开也是枉然。先集中甲等、乙等和部分伶俐的丙等,开始基础操练。丁等编为辅兵,负责码头、仓库、船厂杂役,同时教他们识水性、学号令。”
两人正商议着,忽见一骑快马从城内方向奔来,马上亲兵滚鞍下马,急报道:“林将军!大将军有令,着您与陈提举速回行辕,有要事相商!是关于……北边来的消息,和水师招募的新想法。”
林风与陈望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北边的消息?莫非唐廷的反应来了?还是王仙芝那边又有什么变故?而水师招募的“新想法”,又是什么?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拨转马头,向城中飞驰而去。身后,募水点前的喧嚣依旧,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疍民、船工、流民,依旧在为自己的未来,与旧有的生活做着艰难而充满希望的抉择。靖海营的血液,正在这混杂着期待、疑虑与生计所迫的洪流中,一点点汇聚起来。而来自北方的风,似乎正悄然改变着汇聚的方向与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