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的清晨,常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笼罩,江水与天色模糊了界限,唯有远处东岸船厂日渐清晰的轮廓和隐约传来的声响,昭示着新一天的劳作已经开始。然而,比船厂锤凿声更早打破江畔沉寂的,是几处新设“募水点”前的嘈杂人声。
招募水手的告示,以黄巢“天补平均大将军”的名义,用大白话写就,贴满了广州城内外各主要码头、市集、乃至残存的城门洞口。告示内容简单直接:招募熟悉水性、胆大心细、身体强健的男丁,加入“靖海营”。一经录用,按等级给予钱粮安家,按月发放饷银,立功另有重赏。不看出身,不问过往,唯才是举。末尾,还特别加了一句:“识文字、懂算术、会看星象、曾随船远航者,待遇从优,可擢为头目。”
告示落款处那个鲜红的“黄”字大印,以及旁边站着的身披皮甲、手按刀柄的先遣军士卒,赋予了这纸文书不容置疑的权威。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飞遍了广州的大街小巷、水边疍家,甚至顺着江风,传向了更远的沿海渔村。
然而,实际招募的情况,却远比想象中复杂。
最大的来源,是世代以舟为家、以渔为业的疍民。他们常年漂泊水上,熟知水性,不畏风浪,驾船操橹如同本能。这些人大多生活贫困,社会地位低下,甚至被岸上居民视为“贱民”。告示中“不看出身”四个字,对他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天刚蒙蒙亮,几处靠近疍民聚居区的募水点前,便已排起了长龙。男人、半大少年,甚至一些体格健壮的妇女,都带着期盼又忐忑的眼神,等待着问询和查验。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里几口人?常在何处水面活动?可会撑船?可会撒网?可曾遇到过风浪?……”负责登记的文书(有些是降官中不得志的,有些是军中信得过的老卒临时充当)按着章程,一个个仔细盘问,旁边还有懂得当地方言的吏员或疍民头人协助。
体格检查很粗略,主要是看手脚是否灵便,有无明显残疾,能否举起一定重量的石锁或木桶。但问话却很关键,尤其关于应对风浪的经验。
“大风?见过!前年七月,跟着阿爸出海,遇上台风尾巴,那浪头比屋还高!船都快散了,全靠阿爸把着舵,我在舱里拼命戽水……”一个皮肤黝黑、骨架粗大的青年比划着,眼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讲述壮举的兴奋。
“唔,录下。乙等。”文书点头,在册子上记下一笔。旁边负责初步筛选的小头目便给那青年一块刻着“乙”字的竹牌,让他去后面等候进一步安排。根据初步设想,有丰富出海经验、胆气足、身体好的,可直接列为甲等或乙等,作为骨干培养;只有内河或近岸经验的,列为丙等;全无经验但身体强健、自愿学习的少年,列为丁等,充作学徒。
除了疍民,前来应募的还有原先依附于广州官私船队的船工、水手。这些人经验更丰富,有些甚至跟随过番船远航,懂些简单的番语,会看基本的罗盘和星象。他们多半是冲着“待遇从优”和“可擢为头目”来的,神情间带着几分审视和算计。
“我在‘丰远号’上做过五年二副,跑过占城、真腊,最远到过阇婆。罗盘、牵星板(原始纬度测量工具)、更香(计时)都会用。船上规矩、号令也都熟。”一个三十多岁、脸颊有晒斑的汉子沉声道,语气不卑不亢。
负责问询的文书和旁边协助的老舟师对视一眼,都看出此人价值。“可曾遇到过海盗?如何应对?”
“遇过两次小股海贼,一次在琼州外海,一次近占城。依船主令,紧闭舱门,弓弩手据守,加速驶离。未曾接舷。”汉子回答得很实在。
“甲等。记下名字,稍后林将军或陈提举可能要亲自见见。”文书给予最高评价。
也有一些是城破后无所依附的溃兵、流民,或是生活无着的贫苦农民,为了一口饭吃前来碰运气。他们大多不通水性,对航海更是一窍不通,只能列为丁等,从最基础的划桨、搬运、清洁做起,慢慢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