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授田与税。清丈之后,按丁口(或结合劳力)授予无地少地百姓相应田亩,发放新田契,明确产权,受律法保护。同时,制定新的、统一的、相对轻简的赋税制度,废除一切苛捐杂税,使耕者知所出,安心生产。”
杜谦的条陈,考虑周详,兼顾了理想与现实,既有破旧立新的决心,也留有余地和策略。显然,这位老吏在投效新朝后,并非尸位素餐,而是仔细思考过如何将黄巢的纲领落到实处。
崔沅补充道:“杜使君所言甚是。此外,可效仿秦汉‘徙豪强’之故事,将部分冥顽不灵或实力过强的豪强,迁离本土,安置于广州或其他新设屯田区附近,置于监视之下,既可削弱其地方根基,亦可利用其财力人力,开发新地。”
也有人提出更激进的意见:“大将军,何不效仿当初入城分粮之举,直接宣布所有田产归公,然后均分?如此痛快淋漓,必得贫苦百姓拥戴!”
“不可!”杜谦立刻反对,“土地非钱粮,可一时分发。田产牵扯经年累月之经营、水利、屋舍、乃至祖坟宗祠,关系复杂无比。强行均分,看似公平,实则易致耕作废弛,更会逼反所有有产者,哪怕是小地主、富农,亦会恐慌对抗。届时,无人愿深耕,无人愿投资,田地荒芜,我等坐拥空名,何来赋税粮草支撑大军?”
堂内争论渐起。激进与稳妥,理想与现实,各种观点碰撞。
黄巢一直默默听着,直到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杜谦所言,老成谋国。土地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需雷霆手腕,亦需绣花功夫。不可不行,不可急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榕树:“纲领要有,步子要稳。便以杜谦所陈为基,细化成《岭南田制新政令》,公告各州。重点有三:一,宣告旧有不公田契作废,以新清丈为准;二,明确‘限田’与‘授田’原则;三,颁布新赋税简则。”
“执行层面,”黄巢转过身,目光锐利,“先选广州附近数县,及新附州县中矛盾相对简单、我军控制力强之处,作为试点。集中精干吏员,配以必要军伍,推行检地括户、处置豪强、授田于民。过程中,务必详查实证,分清首恶与胁从,保护守法田主(哪怕其田较多)之合法权益。对于寺庙,可暂缓,待民田处理有眉目后再行议定。”
“对于那些阻挠清丈、武装对抗的豪强,”黄巢语气转冷,“不必手软。查实罪证,公示于众,然后以军法剿灭,田产充公,部分分与佃户,部分设为官田或军屯。要打,就要打出威风,让其他人知道,抗拒新政的下场。但切记,打击面不可过宽,需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同时,”他看向崔沅,“组织流民、无地百姓,先行开发那些已明确的无主荒地、抛荒田、以及抄没的官田。发放种子农具,提供口粮借贷,允许他们以收获的一部分抵偿。要让百姓立刻看到实惠,看到希望。此谓‘与民实惠,固新政之基’。”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表明了改革土地的坚定决心,也预留了缓冲空间和策略手腕。众人细细品味,都觉得在目前形势下,这或许是最可行、也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径。
“此外,”黄巢最后道,“传令各州县,张贴告示,招募熟悉农事、精通水利、善于营造的工匠、老农。我们要设立‘劝农司’,不仅要分田,更要教民如何种好田,如何兴修水利,如何防治病虫害。均田是第一步,让田地长出更多的粮食,让百姓真正富足起来,才是目的。”
土地问题,如同一团缠绕千年的乱麻。黄巢知道,他此刻抽出的,仅仅是第一根线头。前方必然有激烈的反抗、复杂的博弈、乃至流血的冲突。但这根线头必须抽,而且要坚定地、智慧地抽下去。因为这是他“均平富”承诺的基石,是他政权合法性的来源,更是未来与旧王朝、与其他割据势力争夺天下的根本所在。
书房内,炭火噼啪。一场比攻克城池更加深刻、也更为艰难的“土地之战”,在黄巢的擘画下,悄然拉开了序幕。岭南的冬天,田野虽然萧瑟,但地下的种子,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春意。